暴雨中,前方厮杀声持续足有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车队继续冒雨向前,天色阴沉得像是傍晚。
又走了不到一里路,南郭平忽然打了个寒颤。
车厢里温度正在急剧下降。
掀开车帘,天上开始飘落细碎冰晶,砸在车顶和地上,发出沙沙轻响。
不过十几息功夫,地面上迅速凝结起一层白霜。
乐工队伍里响起一片惊呼声。
他们身上衣服刚被暴雨淋透,刺骨寒意瞬间穿透单薄布料,许多人嘴唇开始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队伍行进速度慢下来,车轮压过结冰的泥地,发出令人心颤的咯吱声。
马夫用力抽打着马匹,马嘴里喷出热气,在空中凝成白雾,随即又在鼻孔周围结成细小冰碴。
“加快速度!所有人,加快速度!”
传令兵骑着快马在队伍旁边来回奔驰,声音嘶哑地催促。
但没人能快得起来。
地面到处是冰霜,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力气。
一个年轻乐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半天没爬起来,旁边人想去扶他,自己也差点摔倒。
队伍变得愈发混乱。
这就是苏秦口中的“冬阵寒凝”,用鲁国降兵的命去填,现在轮到他们了。
嗖!
一声尖锐破风声响起。
南郭平还没反应过来,一支箭矢“咄”的一声,穿透身侧厚重车厢壁。
黑色箭头从木板里钻出一截,距离他脖颈不到三寸。
车厢里,子衿和四名属官几乎同时扑倒。
嗖嗖嗖!!!
密集箭雨顷刻间覆盖整个司乐署队列。
箭矢穿透车厢声不绝于耳,南郭平后撤远离车厢板,从车窗缝隙往外看。
外面,早已乱成一团。
数十名乐工倒在血泊中,哀嚎声和惨叫声混成一片。
这些箭矢目标明确,几乎全都射向司乐署队伍,周围护卫的甲士,反倒没受到什么攻击。
他们冲着乐工来的。
外围护卫甲士反应很快,盾牌手迅速组成防线,护在队伍两侧。
“杀!”
一阵喊杀声,从队伍后方响起。
上百名重甲齐国步兵,举着大盾和长戈,呐喊着冲进林子里。
箭雨停了。
林中传来零星兵刃交击声,但很快就归于沉寂。
过了约莫一刻钟,那些重甲步兵从林中返回,看样子并无伤亡。
一个校尉跑到中军车驾前,大声禀报:“禀将军,贼人已退,皆是宋人装束!”
车队重新调整队形。
这一次,司乐署队伍两侧,多了上百名手持大盾的重甲步兵,将整个乐队护得严严实实。
南郭平看着钉满箭矢的车厢,慢慢松开紧握玉哨的手。
马夫死了,趴在驾车位子上一动不动,背上插着三支箭。
拉车的两匹马也伤了一匹,正躺在地上哀鸣。
南郭平看着惊魂未定的田竣。
“去乐工里找个会驾车的来。”
不等田竣下车,子衿站起说:“我会。”
“好,你来驾车。”
这辆双驾马车本就沉重,如今只剩一匹马,拉起来更加吃力。
田竣四人很自觉地跳下车,步行跟在后面,顺便去安抚那些惊慌的乐工。
车厢里,只剩下南郭平一个人。
正好。
刚才前方厮杀声,一定有不少甲士阵亡。
马车吱呀作响,缓慢前行。
很快行驶到前方那处战场,数百具尸体已被拖到路边,有齐军先锋锐士,也有宋军装扮的甲士。
血丹砂数量有限,得省着点用,他专挑那些新死重甲士兵收取。
不到一刻钟,已收取五十多个重甲兵魂魄,怀中血丹砂消耗了大半。
队伍继续前行。
这诡异冰霜天气,正如苏秦所说,经不起消耗。
又走了一个时辰,气温开始回升。
车队再次停下。
南郭平掀开车帘,极目远眺。
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线,像是有人用浓墨在天地间画下一笔。
是人。
望不到尽头的人海。
黑色旗帜连成一片,密密麻麻长戈林立,数十万宋国大军,就那样静静地在前方列阵。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无数人压抑的呼吸声。
呜-----
号角声响起,低沉绵长,传出去很远。
然后是鼓声。
一声,两声,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震得胸腔发颤。
数十万人同时冲锋,大地开始颤抖,脚下冻土嗡嗡作响。
宋军前阵长戈放平,如一道移动铁墙向前压去,齐军骑兵率先出动,蹄声如雷,甲叶碰撞声响彻旷野。
两军之间距离,迅速缩短。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然后是撞击声,金铁交鸣,哀嚎,断喝,两支庞大军队搅在一起。
就在这时,寺人綦尖细嗓音在车外响起。
“大司乐何在?”
南郭平连忙跳下车。
綦公站在车旁,脸色阴沉,“大王有令,命你亲率司乐署全员,于阵前演奏《九幽壮魂律》,为我大齐锐士助威!”
来了。
最关键时候到了。
他不敢多问,躬身领命:“诺!”
“所有乐工,合奏《九幽壮魂律》!”
幸存乐工们迅速在空地上排开,脸上都带着对前方敌阵的畏惧。
“田竣,田丰,”
南郭平点了两个属官名字,“你们二人,与我一同吹奏引子。”
“诺!”
两人站到他身侧。
悠长竽声响起,夹杂在震天厮杀声中,显得更加诡异。
南郭平依旧只吹第一句,后面只鼓起腮帮子做做样子。
阴眼视野里。
随着乐声,每一个乐工头顶,都浮现出一个虚幻魂体光影。
一道道或粗或细的阳气光点,正从他们魂体上被飞速抽离。
这些光点汇聚成一股洪流,在空中盘旋。
南郭平看到,身边田竣和田丰两人头顶,被抽出的阳气光流最为粗壮。
而最让他惊恐的是。
他发现自己魂体上,竟也有一股细微阳气在不断冒出,汇入那股洪流之中。
你大爷的,只吹了第一句,为何也会被抽取?
好在他没有继续吹,阳气流失速度并不算太快。
他暗中运转《引气培元功》。
丹田内气旋开始转动,一股清凉灵气流遍全身,不断从魂体中外泄的阳气,终于被硬生生止住。
他暗松一口气,再抬头看去。
空中那股庞大阳气洪流,并未直接飞向战场,而是分为无数份。
一部分飞向后方天巡台,没入两侧上百名轻甲禁军体内。
另一股则冲向不远处云韶属车队,钻进那些精致的马车车厢里。
那里面,坐着的是舞姬。
南郭平正惊疑,云韶属车队里忽然有了动静。
上百名身穿红色短打的舞姬,从各自车厢里冲出。
她们个个眼珠通红,脸上毫无表情,手中各自握着一柄青铜长剑。
“杀!”
上百名舞姬发出一声整齐呐喊,身形快如鬼魅,直冲前方战阵。
她们速度太快,只看到一道道红色影子掠出,瞬间便冲进混乱的战场。
但她们的目标,似乎并非那些普通士兵。
南郭平看得清楚,这些舞姬冲入敌阵后,完全无视周围普通宋兵。
而是直奔着战阵中那些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华丽甲胄的将领。
她们在斩首。
就在此时,两侧响起急促号角声。
侧翼,一支数百人重甲骑兵卷起漫天烟尘,直直地冲向天巡台。
敌军,竟然也在试图斩首!
护卫在天巡台外围的那些甲士,迅速组成防御阵型,但面对重甲骑兵的冲锋,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外围防线很快被撕开一个缺口。
数百骑兵咆哮着冲破防御圈,直逼天巡台。
诡异的是,那些吸收了阳气的轻甲禁军,却依旧站着一动不动,就那么冷眼看着。
就在敌军骑兵距离天巡台不足百步时。
那些轻甲禁军,终于动了。
青铜剑挥舞,血肉横飞。
重骑兵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和厚重铠甲,在他们面前毫无作用。
青铜剑每一次劈砍,都轻易将一名骑士连人带马斩成两段。
南郭平看得心中直摇头,这就是飞蛾扑火,就算冲到天巡台前又如何?
齐湣王放出那些白鸦,这点骑兵根本不够看。
不到一刻钟,冲阵的数百重甲骑兵,一个不留,全部被斩杀殆尽。
战场上,《九幽壮魂律》诡异乐声仍在持续。
寺人綦就站在不远处盯着,他不说停,合奏就不能停。
南郭平眼角余光扫向身侧。
不过一刻钟工夫,田竣鬓角竟生出一缕灰白。
那张三十来岁的脸上,皮肤肉眼可见地松弛,眼角和嘴角都陷下深深纹路。
另一边田丰状况也相差无几,脸色苍白,额上同样添了新的皱痕。
不用回头,能想象到身后那些乐工的模样,只怕更加不堪。
前方战阵上,舞姬们斩首突袭,齐军锐士正面强攻,宋军抵抗越来越弱。
无数新死魂魄从战场升起,在阴眼视野里,像一片灰蒙蒙的雾。
倏然,南郭平发现,那些魂魄被一股力量牵引着,朝着侧面一座不起眼山坡后方,疯狂涌去。
国师!
一直以为国师在天巡台上。
他想起系马台那一次,国师就躲在高台之后。
看来,前方战场离天巡台太远,他不得不到近处收魂。
凝霜呢?
和自己约定在大战时动手,始终不见她踪影,这女人着实有些不靠谱。
前方战局已分胜负。
宋军兵败如山倒,开始向后溃退。
那些舞姬也已撤回,只是人数少了近三成,显然伤亡不小。
“停!”
綦公终于下令,乐工们停下演奏,田竣身子一晃,弯腰剧烈喘息着。
后方乐工里,已经有人瘫坐在泥地上,大口喘着气。
綦公视线扫过一张张衰老的脸。
最后,停在南郭平脸上,眉头轻轻皱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