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郭平猛地回头。身后不远处树影下,站着一个瘦小身影。
是子衿,他怎么跟来了?
“大夫……”
子衿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看到你走后,一群禁军就围过来,我……我就从车底下钻出去,趁乱跑了。”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南郭平心里戒备没有放下,这荒郊野岭,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哪儿。
子衿指指地面。
“你跑过的地方,地上草都倒向一侧,还有……脚印,我顺着找来的。”
南郭平低头一看,他跑过的地方,在月光下留下一串再明显不过的痕迹。
他自以为钻进无人之地,却没想过,正因为无人痕迹才如此扎眼。
蠢货。
他心里骂自己一句,抬头看向子衿。
“你打算去哪儿?”
子衿摇摇头,眼神茫然,“不知道。”
“你其他家人呢?”
子衿又摇摇头,“都死了,我从小就跟着阿父在各处讨生活,能不能……让我跟着你,我会打鸟,会赶车。”
南郭平看着他,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身世干净,身边多个人,也多双眼睛替自己盯着背后。
他思忖了片刻。
“既然没处去,就先跟着我,以后找到归宿,随时离开就是。”
“行。”子衿一脸喜色。
又休息一会,南郭平把身上那件上大夫官袍脱下,这身衣服太扎眼。
没等他开口,子衿已手脚麻利地把乐工衣服也脱下,只剩一件单薄里衣。
南郭平看在眼里没多说,把两身衣服用枯枝败叶盖好。
“走。”
两人没再走小路,绕了个圈重新回到官道上,这里车辙和脚印混杂,就算有人追踪也难以分辨。
他盘算着自己的底牌。
玉哨能量耗尽,手中伥鬼全拼光,就连体内灵气也已耗干。
他现在就是个普通人,战力还不如一个普通甲士。
怀里还剩二十几粒血丹砂,除了几只斑鸠和雀鸟,再就是快要消散的国师伥鬼,其他都是空的,那张黄纸符,依旧不知道怎么用。
这兵荒马乱的,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阴眼时限还没到,路边沟壑里零零散散飘着几团虚影,有的在缓慢向着西移动,有的在原地打转。
他带着子衿沿着官道边缘走,一边走一边收取魂魄。
子衿看不到魂魄,每次南郭平颂念法诀收取魂魄时,他就静静地在一边看着,从不多问。
很快,五粒血丹砂重新泛起微光,都是些新死兵卒魂魄,先养着以备不时之需。
路过一具尸体时,捡到一柄还算趁手的长剑,掂了掂重量正好。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趴下!”
两人迅速滚进路边草丛里。
月光下,一匹快马由远及近,马上骑手正拼命打马前冲。
看衣着,是持节军使,专用于传递紧急军情,有大王特许,可畅行无阻。
军使去的方向是齐国。
这个节骨眼上,从大营发往国都的紧急军情……
万一,万一那符节里是捉拿自己的命令,那阿母和妹妹……
持节军使马匹很快,转眼间就从他们藏身处飞驰而过,带起一阵烟尘。
不能让他过去!
南郭平当机立断,对着子衿做了个噤声手势,自己则盘膝坐下。
“替我看着。”
从怀里掏出一粒血丹砂,里面是斑鸠伥鬼,温养不够七日,等不及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吐在血丹砂上,口中飞速念动法诀。
“以吾精血,唤尔故形,魂兮归来,披甲为兵。敕!”
一只半虚幻斑鸠伥鬼飞向天空。
南郭平闭上眼,心念顺着《伥鬼借甲术》的感应进入斑鸠,运转感气法门。
视野陡然升高,夜风从翅膀下掠过,很快看到下方官道上疾驰的黑点。
这只未经温养的斑鸠,速度和力量都有限,直接攻击军使不可能。
但伤马,足够了。
他控制着斑鸠伥鬼,很快追上那匹快马。
从空中猛地俯冲而下,鸟喙精准啄向马的一只眼睛!
噗嗤!
战马发出一声痛苦嘶鸣,一个侧转躲避,马上军使反应极快,死命抓住缰绳试图控制受惊的坐骑。
南郭平不给他机会,再次控制斑鸠,啄向战马另一只眼睛。
马彻底疯了,偏离官道向着路边沟壑一头栽下去。
军使被甩向半空,翻滚着落在崎岖地面上。
南郭平收起感气法门,视觉连接断开,但心神依旧与斑鸠伥鬼保持着联系,命令其在空中盘旋监视。
“走。”
两人起身,沿着官道一路小跑,约摸半刻钟后,军使正一瘸一拐地在月光下跋涉,一只胳膊软软垂着,显然是在坠马时断了。
两人快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军使看到他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警惕,完好的那只手按在剑柄上。
“你们是干什么的?”
南郭平不说话,只用手中长剑指着他。
“放下兵器。”
军使看了眼他手中长剑,又看看两人身上里衣,一脸轻蔑。
“两个劫道的刁民?睁大你们狗眼看看,老子是齐王驾前持节军使!不想给你们村子招来大祸,就赶紧滚!”
南郭平声音很冷。
“劫的就是持节军使,不想死就听话,留你一条命。”
军使脸色变了变,他一条手臂一条腿都有伤,短暂衡量后,最终还是卸下佩剑。
“衣服也脱掉。”
军使咬着牙,把所有衣服都脱下,最后只剩下一条贴身开裆裤。
他一只手抓着一个布卷和一个符节。
南郭平剑尖往前递了递,距离他喉咙三寸。
“手里东西,也放下。”
“这个不能给你们,这是十万火急的军情......”
没等他说完,剑锋已贴上脖颈,军使浑身一颤,眼中挣扎最后变成绝望,慢慢将布卷和符节放在地上。
“走吧。”
南郭平收回剑,示意他离开。
军使转身,一瘸一拐地刚走出两步。
“对不住了。”
噗~~~
长剑从他后心刺入,前胸透出,军使低头看了眼胸前带血剑尖,张着嘴想说什么。
南郭平猛地拔出剑,军使噗通向前栽倒。
留下这个军使后患无穷,之所以没早杀他,是怕血污了这身有大用的衣服。
他走上前,捡起地上符节和布卷。
展开布卷,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用篆体写的字。
【齐王谕:南郭平者,谋孽亡遁,传谕各关隘县邑扑杀此獠,并收孥其家,举族上下无问少长,皆桎梏系颈。槛车传送王狱,以待大辟。】
无论长幼,全部抓进大狱。
为何不抓凝霜?国师额头那道剑伤,明明是凝霜那柄细剑留下的,齐湣王不可能辨认不出。
是有意放过凝霜,还是凝霜另有身份?
现在无暇深究。
他立刻换上军使衣服,把符节和谕令塞进怀里,收回天空盘旋的斑鸠伥鬼。
两人加快脚步,走了一段路,一直沉默的子衿忽然开口。
“大夫,刚才那只鸟……是伥鬼吗?”
南郭平停下脚步,看着身旁少年,自己放出伥鬼,这小子全程看着,居然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
“你见过?”
子衿摇摇头,又点点头,“我见过人的伥鬼,没见过鸟的。”
“在哪儿见的?”
“有一年,阿父带我去秦国见过一次,阿父说,那是明鬼道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南郭平。
“大夫,你是明鬼道的人吗?”
明鬼道?
南郭平停下脚步,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不久前,蔺相如和他说的话。
“……百年以来,未闻妖异祸世,故仙人不见也。”
连一个十来岁孩童都知道明鬼道,这不算妖异吗?
他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南郭平站在月光下官道旁,和蔺相如结识的一幕幕,从记忆中翻出。
他得知自己是大司乐之后,才突然答应做门客。
宋军伏击大军时,为何专门冲着司乐署队伍来?
乐队被封闭期间,除了凝霜,就是蔺相如给他送血丹砂时进去过。
一条一条,像绳子一样收紧。
难道,蔺相如是宋国的奸细?
而此刻,这人就在他家中,和阿母、妹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