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捕令,全家画像。
南郭平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司马署在临淄,就算城门校尉杜阳当场上报,快马加急传到周边城池,也需要一天。
只有一种可能。
这道诏捕令,是齐湣王从军前直接发出的。
他截杀的那名军使,只是去往临淄城的其中之一,还有更多军使,同时被派往南北各处要隘重镇。
一张天罗地网,早已撒开。
现在所有大路都被堵死,马车不走官道,根本出不了齐国。
他皱眉思索片刻,拍了下车厢前面。
“福伯,驾车返回,找路绕过前面那座城。”
阿福没有多问,一拽缰绳,马车调了个头,从土丘后面绕出去,重新回到官道上。
向南走出一里多路,在第一个岔口,转上一条向东的小路。
南郭平把身上官袍脱下,翻出一件粗布短褐换上,上大夫这身份,从现在起不能再用了。
马车在小路上颠簸着往东。
又走小半个时辰,两侧地势渐渐开阔,前面出现一条南北走向官道。
拐上大路,路面稍平坦些,颠簸总算停了。
南郭平掀开帘子一角,向外扫视。
路上空荡荡的,从临淄一路北来,沿途有死人,有野狗,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半死不活的流民。
而这条大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路边连个死人也没有。
这不对劲。
一条路上没有流民不稀奇,可连一具尸体都没有,只说明一件事,这里被清理过。
他摸摸怀里玉哨,自从回溯到天巡台那一次之后,玉哨就彻底空了。
不能冒险。
“福伯,停车。”
阿福勒住缰绳,马车在路边停下。
南郭平从贴身内兜里摸出一粒血丹砂,舌尖咬破,一口血沫吐在砂粒上,法诀无声念动。
“敕!”
一只半透明雀鸟从车厢内飞出。
“啊~”
车厢传来昭妹一声惊叫,随即被申氏死死捂住了嘴。
南郭平没解释,闭上眼,意识顺着法诀沉入。
视野陡然切换。
世界变成了灰白,他成了那只雀鸟,振翅向前飞去,从高空俯瞰,大路笔直向前延伸,两侧是荒地和零星树丛。
飞了约莫两里,前方路面上出现了人影。
一个关卡。
数根削尖的木桩横插在路中,后面站着五六个甲士,皮甲短刀,两匹马拴在路边树上。
他操纵雀鸟拉高,盘旋一圈,掉头向南寻找绕行的路。
南面出现一条向东的岔路,路面很窄,但马车应该能走。
再往南,视野开始模糊,灰白色视野开始剧烈震荡。
到极限了。
给雀鸟下达一道返回指令,切断感知共享。
“福伯,掉头向南。”
阿福二话没说,一抖缰绳,马车在路边兜个圈朝南向驶去。
过了一会儿,那只雀鸟从前方飞回,悄无声息落在车厢边角,收拢翅膀蹲着一动不动。
没把雀鸟收进血丹砂。
兜里血丹砂不多,每收放一次就消耗一粒,现在必须省着用。
昭妹盯着那只雀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她伸出手试探着想去摸,又飞快缩回。
“阿兄,这是什么?”
“精灵。”
“我能摸一下吗?”
“不能,碰了会散掉。”
昭妹手缩回袖子里,但向前挪挪位置,离那只雀鸟近了一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马车向南走出二里多,果然出现一条向东的小路。
“福伯,拐进去。”
马车拐上小路,路面一下变得坑洼不平,整个车身开始剧烈颠簸。
昭妹被颠得东倒西歪,双手紧紧抓着车厢横梁。
申氏靠在车厢角,一只手扶着厢板,脸色越来越白。
南郭平看着阿母。
从出事到现在不到两天,家没了,身份没了,成了举国追捕的逃犯。
她没抱怨一个字,收拾行李时比谁都利落,一路上却还在安抚着昭妹情绪。
或许这就是,女人本弱为母则刚吧。
颠簸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公子。”
车外传来阿福的声音。
南郭平一把掀开车帘,小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片开阔平原,视野极好,一眼能看出去几里地。
平原上零星分布着几丛矮灌木,再远处是一道横亘东西的山脊,绵延不绝。
山脚下,笼罩着一层厚重灰白雾气。
而平原上,每隔大约三四百步,就站着一小队甲士,两到三人一组,面朝平原方向,背对着那片山和雾气。
视野范围内,能看到四组。
他们走的这条小路很窄,两侧是半人高灌木丛,想掉头得把马卸下。
来不及了。
最近一组甲士已经看到他们,南郭平快速估算距离,从这里到那片雾气边缘,大约五六百步。
甲士之间的间隔是三四百步,只要从两组人中间空当穿过去,冲进雾里,追兵就很难跟上。
“福叔,快,直走从那两队人中间穿过去。”
阿福往前看了看,目光在那两队甲士间空当一定。
“坐稳了!”
啪~!
鞭子甩下去,两匹马猛地发力,车身向前一窜,颠簸骤然加剧!
“抓紧!”
南郭平冲车厢里喊了声,提剑从车帘里钻出,蹲在阿福旁边车辕上。
最近那组甲士反应过来,两人同时拔刀冲着马车方向跑来。
但马车已经起速,他们在侧面追不上。
车轮碾过干硬土地,发出沉闷轰响。
远处另外两组甲士也发现这边动静,有人在大喊,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右侧方向三百步外,两匹马从树丛后面冲出,马上各有一名骑兵,朝着他们路线斜插过来。
“福伯,再快!”
阿福鞭子连甩三下,两匹驽马发出嘶鸣,蹄子刨得土块飞溅。
车身摇晃得几乎要散架,木头接缝处发出嘎吱嘎吱声。
二百步。
右侧骑兵快速逼进,马蹄声已清晰可闻。
一百步。
“站住!前面是禁地!不得擅入!”
骑兵的怒吼声就在耳边。
五十步。
南郭平已经能看清雾气边缘,灰白色浓雾像一堵墙立在那里。
十步。
一名骑兵已经追到侧面不到三十步位置,手中长戈已经端平。
下一刹,马车一头扎进雾气里。
眼前,瞬间一片灰白。
身后骑兵喊声,急促马蹄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在外。
阿福本能地拉紧缰绳,两匹马速度降下来。
南郭平站在车辕上环顾四周。
能见度不足十步,到处都是均匀的灰白色雾气,地面还是硬土,车轮压着往前走没问题。
“慢慢走。”
阿福点点头,松开缰绳让马自己走,两匹驽马步子迈得很小,耳朵警惕地竖着,不时打个响鼻。
雾里走了一会儿,两侧开始出现东西。
一座座土坟,高矮不一,有的只是一个土包,有的还立着半截木牌。
坟与坟之间间隔不等,有些挨得很近,有些隔着十几步。
密密麻麻满地都是。
这片雾气不正常,那些甲士专门守着不让人进,说明里面有东西。
马车在坟地间雾气中穿行,大约走了一刻钟。
前方,雾气开始变薄。
光线从雾的另一边透进来,灰白色逐渐淡去,隐约看到外面轮廓。
“停车。”
阿福拉住缰绳。
外面是一片开阔平原,晋入夺气一重贪香境后,南郭平视线远超常人。
隔着薄薄雾气,能清晰看到远处大路上有两匹战马,马上各坐一名甲士。
那两匹马的颜色,一黑一棕,其中黑色那匹,右后腿绑着一条白布。
正是方才追在他们的那名骑兵。
阿福刚才赶车太急,此刻还在大口喘息,胡子随着呼吸在抖。
他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终于……出来了。”
“我们没出来。”
南郭平说得很慢,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们……又回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