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行至内城城东的曹门大街处,进了坊内便能瞧见比邻而居的京中高官和富贵人家,大门一个比一个气派,周金梅一家家看过去,忍不住感慨:“难怪乡里的有钱人富了都先盖房子,光从外面看着就唬人。”
裴家能住在这样的地方,必然也是家财万贯,随便拿点东西出来就是她们在田里耕种一年的收成……
紫霰这一路上一直听她时高时低的感慨,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闻言嗤笑一声:“不过就是寻常官宦人家的府邸罢了,和家里比起来差远了。”
周金梅倚着窗框,听到这话来了兴趣,“我以前听书的时候听过,裴家祖上的裴老将军是开国侯爵,追封郡王,这么说裴家住的应该是郡王府咯?”
“那是。”紫霰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骄傲地扬起下巴。“这一条街上只一个郡王府,就是咱们裴家。”
两人的声音都没有遮掩的意思,裴继昀听得一清二楚,一直懒得搭理,直到两人,此时才开口:“本朝爵位不可承袭,仅有荫补,如今家中还能居住郡王府也是官家恩宠,不可张扬。”
被训斥的紫霰连忙应了一声,低头不敢再说什么,倒是周金梅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裴家能支撑起住在郡王府的衣食住行,还有皇帝的恩宠,可见到了这一代仍旧很是富裕,因此周金梅这一路上悬着的心也放松许多。
“小娘子,快瞧瞧,家中正门到了。”
另一边传来绿晓的声音,周金梅回过身向外看去,只见悬着的匾额上书“裴府”两个大字,看着端庄肃穆,四十九颗门钉熠熠生辉。门口候着四个家丁,两尊石狮子更是肃穆威严,只需看一眼便能知道这裴家是钟鸣鼎食的大家族,寻常人连他家门前的台阶都摸不着。
周金梅不由夸赞道:“好厉害的两个石狮子,表情比我以前在庙会上看到的舞狮还威武。”
绿晓没想到她不夸裴家家门的豪华,反而夸起门口的石像,一时间不由呆了呆,实在是摸不清楚这周小娘子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周金梅全然不清楚绿晓心中的嘀咕,只一心好奇:“咱们为啥不从正门进呀?多绕了一圈,马也累啊。”
听得她的问题,绿晓呀了一声,连忙为金梅解释:“正门除却接陛下圣旨、婚丧嫁娶等,便只接大老爷得胜归家,周小娘子初来乍到,自然是走侧门的。”
旁边跟着的紫霰轻嗤,看周金梅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她是裴家的家生奴婢,对这些规矩熟门熟路,自认这些是人人都该清楚的事情,因此对于问出这个问题的三娘很看不上。
至于这眼前的周小娘子,身材五大三粗、说话没头没脑,一副乡下的土包子样,活脱脱是个犁地的男人,连家中的粗使丫头都不如,哪里像京城娇生惯养的小娘子?
最重要的是,这一路行来,紫霰也从裴大郎对这周小娘子的态度看了出来,裴家让不让周金梅认祖归宗还未可知,只怕紫霰白白花钱使力弄到一份近前伺候的差事,还将脚磨出几个大泡,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想到这里,紫霰愈发心气不顺,看周金梅也愈发不快,幽幽道:“侧门能不能进还是两说呢。”
裴家的主子们没有当即认回周金梅,这般犹豫,说不定她根本就不是裴家的种!也亏陈州的官衙好意思找上门来,硬说这蠢笨丫头是府上的小娘子!
周金梅咦了一声,全然未察觉到这话中的机锋,只转头看向紫霰,追问起来:“为啥呀?侧门又是接谁的,公主娘娘吗?那我走哪?走后门?”
见她没有听出紫霰暗示,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绿晓连忙打断两人的对话,“小娘子,如今进门最要紧,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她说完才发觉自己言语不当,正想为自己描补几句,那位周小娘子已经点头,绿晓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周小娘子的言行举止都与京中的小娘子不一般,好在她脾性小,便是被敷衍了也不见个黑脸儿,是个再好不过的主儿了,只是不知道她能不能进得裴家的门……
周金梅赞同地点头,“是进门要紧。”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赶紧请裴家帮忙,把她家的三十亩良田保下来,再弄点金子银子回家!
绿晓见她不再追问,方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埋怨地看向紫霰。
她是家生子,有老子娘兜底,可她是裴家在外面买的使女,若是惹恼了这周小娘子,在家中闹出许多风波来,到时候都推到她的头上,那可怎么办?
紫霰自知不占理,便讪讪闭嘴,只不情不愿地跟着马车进门。
马车进了裴府的侧门,不等家仆将马凳放好,周金梅已经自马车上跳了下来,背后还背着那个没离过身的包袱和口袋,说她是老家来打秋风的穷亲戚都算是客气,大有来扫荡一番、塞进包袱、上马就走的气势。
裴继昀见她如此,不由眉头紧皱,好心提醒:“周小娘子,一会儿可是要拜见老太君的,这包袱就让紫霰拿着……”
裴继昀对她那包袱里装得东西一清二楚,因此心中更有些瞧不上周金梅,不过是一袋米和几捆干菜罢了,放到汴京城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哪里值得她这么宝贝?
周金梅却将东西都背好,神情郑重,“裴大哥,这包袱可重要,我娘娘一直念叨着让我不要离身,还是我自己背着吧,不然把她们的肩都累坏了。”
紫霰本就不想干这些粗使活计,自然乐得轻松,因此一言不发。
自从见着周金梅这个不知是否是妹妹的小娘子,裴继昀便能察觉到她这个性似牛一般,寻常人降不住,便也不再多言,只是一面向前走,一面再度叮嘱:
“祖母出身簪缨世家,规矩掌得最严,这会儿家中的人应当都在里面问安听训,切记不能大声喧哗。一会儿你见着老人家,有什么答什么便是,绝对不要多嘴多舌。进了院子,我先同祖母问安,之后再叫你进去,你且在外面候着。”
裴府占地极大,进了内院便几乎不会被府外的声音吵嚷,不需要大
周金梅哦了一声,却仍旧是那副中气十足的嗓门。
周金梅自诩站在陈州地界上绝对走不丢,就是闭着眼都能走回家,但跟着裴继昀进了院落,不知道拐了几个弯、过了几道门、看见多少仆妇,她已经开始有些摸不清东南西北,心中不由警惕了几分。
这裴家看着花里胡哨的,可若是有什么恩恩怨怨,想要像话本子里面那样把她卖了……
裴继昀不知她心中想法,带着周金梅过了一道雕着莲花的门,进了一个四方院落,院内是几间轩敞的屋子,种着不少翠竹,只是看着有些冷清,就连院内几个干活儿的仆妇都不敢高声说话。不似周金梅家的院子,种着枣树、杏树等,墙角还堆着农具杂物,永远是满满当当的,还能听见外面村人的动静。
周金梅目送着裴继昀进去,掂量着肩上的包袱,又回头瞧瞧跟在她身后的绿晓紫霰,最终还是忍住了说话的冲动,只等里面“通传”。
好在这次快了许多,屋内走出一个与周金梅年龄相仿的女孩儿,头上结着小髻,妆点着鲜嫩的杏花儿,手中玩着一把团扇,她悠悠闲闲地扫视一圈,像是在找人,最终目光落在了周金梅身上,惊讶地掩口。
“哎呀!谁把外面的小厮叫进来了!”
她惊叫一声,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明显,不说紫霰,就是院内伺候花草的几个妇人也笑出了声,最后还是紫霰讨好似的开口:
“三娘有所不知,这是陈州的周小娘子。”
这周小娘子身量极高,约有五尺四寸,又肤色如蜜,放在男人堆里都不输阵,往这后院一戳,可不是如裴家三娘口中一般,像个没礼的小厮。
只是周金梅分明打扮干净、言行妥帖,却还被如此称呼,可见这位裴三娘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奚落她一番。
不曾想周金梅却好像对周围的笑声毫无察觉,反而一步一步上前,走到裴三娘面前。
她身材高大,站在娇小的裴三娘面前如一座山似的,落下一面黑影,叫人心慌。
周金梅豁地露出一口白牙,笑得阴森森的,迅速抬起手来。
这只手一看便是庄稼人的手,宽大修长,少不了劳作的痕迹,瞧着便知道这一巴掌下来的力道。
周围人还当她要掌掴裴三娘,忍不住哎呀了一声,有仆妇要上前阻拦,有丫鬟捂住眼睛不敢看,紫霰和绿晓更是吓了一跳,大喊“周小娘子”,想要上前阻拦,就连一开始上前挑衅的裴三娘也不由闭上了眼睛,尖叫出声。
只是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衣裳一紧、身体一轻、脚步一飘、风声一过,再睁开眼,什么都没有发生,除却她挪了个窝……
挪了个窝?
绿晓目瞪口呆,她方才分明看见周小娘子一抬手就像拎小鸡仔一般,将三娘拎到了一边,随后一阵风似的闯了进去。
她还只用了一只手!这这这……这还是小娘子吗?就是男人也没得这般力气!
再听得屋内,已经传来周金梅洪亮的声音:
“金梅拜见宋老太君,老太君福寿安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