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先前官家迟迟没有提奖赏的事情,还是大家一起提心吊胆,那么如今各家都有封赏,却唯独落下了裴家,要么是裴承训在前线立了大功,要么是裴承训在前线闯了大祸。
尽管宋老太君不愿意往坏的方向想,但怎么看似乎都是后一种可能性更大,裴家上下再也没有了先前欢欣雀跃的氛围,反而多了几分愁云惨淡,让原本的初夏也忽地生出几分闷热。
裴玉韶日常去宋老太君处请安的时候,也能察觉到这位老人家的忧虑,便是平日里最爱奚落大房的王大娘子也不怎么开口了,除却外出打探的裴家兄弟,其余人请安时皆是坐在正厅一言不发。
王大娘子见众人都不说话,主动开口道:“不如再去托请赵夫人向徐家娘子打听打听?”
林大娘子面上仍旧是和和气气的,“先前已经托请过一次,赵夫人说徐家娘子近来忙着为公公贺寿,抽不出空闲来,待到之后有闲再聚。”
这话说得委婉,也十分客气的没有将话说绝,留了日后的话口,但明眼人也都能看得出来,徐家没有伸手援助裴家的意思。
徐家能有今日都源于齐国大长公主,这位老人家能够历经四朝,在人情交往一道上可谓是老狐狸,便是宋老太君在这位大长公主面前,大概也只是个小小学徒罢了。
裴玉娴听到嫡母的话,心中却有了别的想法,不由看向一旁的裴玉旋。
金明池发生的事情,她们都看得一清二楚,在裴玉娴看来,徐家不愿意帮助裴家的原因非常简单。
裴玉旋察觉到裴玉娴的目光,却好像未曾看到一般,只是端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祖母与母亲的对话。
裴玉娴知道她必定不会做这个出头鸟,一向是自己充当这样的丑角,不由看向对面的裴玉韶,她好像对裴家的事情作壁上观,甚至因为沉重的氛围而昏昏欲睡,而坐在她身边的裴玉辞却好像浑然不觉,甚至还任由裴玉韶靠在她的身边。
裴玉娴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火,努力学着裴玉旋平日里的语气,状似好心地开口:“让三姐姐下帖请徐小娘子,兴许能将人请来呢。”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看向裴玉娴,宋老太君看向裴玉娴,“三娘何时与徐家小娘子相识?”
裴玉韶听到裴玉娴所说,微微挑眉,坐直了身体,大有要裴玉娴放马过来的意思。
裴玉娴见她如此,胆气反而更壮:“那日打捶丸的时候,三姐姐不小心伤了徐三郎,徐小娘子气势汹汹地来,说要为哥哥讨个公道,没想到看到了三姐姐之后反而息事宁人,兴许是对三姐姐有了眼缘,三姐姐一下帖,说不定人就来了呢。”
宋老太君听完岂会不明白这孙女是在自己面前搬弄是非,不由大感无奈,又生出几分恼火。
她自诩教导儿孙的手段,即便次子没有高官厚禄,但家中至少没有生出什么纨绔来,偏偏到了孙子这一代是非颇多,先是冒出个裴玉韶,之后又引得这姊妹几个争吵不休,实在是令人头疼。
王大娘子听到这话,立刻来了兴致,刚要开口说话,裴玉韶已经抢先一步,也学着裴玉旋平日里的语气道:“四妹妹,这都什么时候了,家中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还拿这些小事让祖母烦心,心中还有没有裴家?懂不懂什么叫一……”
裴玉辞见她一磕巴,掩着唇假装咳嗽,小声提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裴玉韶如同掌管了金科玉律一般,震声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裴玉旋岂会听不出来,裴玉韶这是在学自己当初对她阴阳怪气的话,不由大感光火,再也坐不住了,开口讥讽:“既然三妹妹这般明白,不如给家中支个招,也好叫我们开开眼界。”
这一句话无非是将裴玉韶架了起来,裴家众人都长在汴京,见惯了起起落落、人情世故,尚且想不出办法,为难裴玉韶又有什么作用?
裴玉辞正想着如何为裴玉韶打圆场,裴玉韶却已经大大方方地开口:“我要是官家——啊!”
裴玉辞见她被自己一推打断,大力咳嗽了一声,好让这如今身处汴京的三娘不要胡乱说话。
她这一招可谓是极为用力,若非裴玉韶下盘结实,只怕要被裴玉辞的手肘怼到地上。
裴玉韶暗自感慨大姐也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明面上老老实实地改口:“官家是至尊,杀人不过头点地而已,知道父亲犯了大错,直接让咱们一家人一起去蹲大牢不就是了?还用得着在这里吊人胃口吗?说不定是父亲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叫官家不满意,但没有惹出大乱子,又确实对国家有功,官家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所以才将父亲放到一边嘛。”
她这话如同学生犯错、只得揣测先生的心意一般,实在是有几分孩子气,但也不乏道理,只是于将功名利禄看得极重的裴家而言,自然是不会像她一样仅仅将“生”“死”二字放在心中。
犯了错、犯得什么错、会不会失了官家的信重、甚至影响今年裴家大郎和三郎的秋闱,这都是裴家需要考虑的事情。
宋老太君的眉头微松,肩膀却并未垂下,可见老太君心中少不得叹了一口气,“玉韶说得也有些道理,官家既然未正式降罪,那便不是危急之时,我们到底不知道前线的境况,在这里干着急又有什么用处?”
众人都纷纷称“是”,宋老太君挥挥手让众人退下,又忽然开口:“玉辞,你留下。”
裴玉辞心中暗自揣度祖母的意思,向旁边的裴玉韶微微颔首,示意她先走。
宋老太君示意孙女坐在自己身边的凳子上,见裴玉辞一言一行都乖顺守礼,面上多了一分欣慰,“玉辞,有你这个大姐常常教导玉韶,我看她也是越来越懂事了,竟能说出这么一番有道理的话来。”
听到祖母的话,裴玉辞不觉挺直了身体,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祖母过誉,是三妹妹勤学好问,我也不过稍稍提点一二罢了。”
宋老太君明白孙女这小小的谦虚,仍旧是慈眉善目,“在这家里,玉韶和你这个姐姐比同她的母亲还要亲几分,你们两个也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方才玉娴口中所说的事情,你也应该瞧见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裴玉辞闻言不由一愣,她心中也担忧徐家不应裴家的邀约与那马球相关,担忧祖母会因此惩罚妹妹,一时间没了急智,不知该如何应对。
宋老太君却不急于一时,只是徐徐开口:“先前你妹妹回家与否就已经殃及你的婚事,险些丢了李大郎这样的如意郎君。如今是事关你爹爹的大事,你还要瞒着祖母吗?这话若是问玉娴,只怕她早就竹筒倒豆子了。”
裴玉辞深知这件事若是裴玉娴说出来,只怕裴玉韶是要吃不了兜着走,顿时不敢再隐瞒什么,一五一十交代了那日的事情。
宋老太君听完,第一句话却是:“你说那崔大娘子为玉韶说过话?杨虞侯的嫂子崔大娘子?”
裴玉辞未曾想到祖母会先问这个,不由一怔,只点了点头,“是,当时崔大娘子也受邀看马球,在旁边听完事情原委后还夸了三妹妹几句,夸三妹妹……力气大。”
宋老太君垂下眼睑,似乎是在沉思,只对裴玉辞挥挥手,“我知道了,你去吧。”
裴玉辞不明白祖母的意思,虽然起身向外走,但还是一步三回头,生怕宋老太君会迁怒裴玉韶。
若不是双珠轻轻推她出去,只怕宋老太君一抬头还能瞧见恋恋不舍的裴玉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