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柏站在码头上,目光落在那艘正缓缓靠岸的货船上。
船身吃水很深,船舷几乎与水面平齐,显然是满载。
船头站着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正是这艘船的船长。
船上插着一面三角旗,旗上绣着兵部的标记,在风里猎猎翻卷。
船缓缓靠岸,船工们吆喝着抛出缆绳,系在岸边的铁桩上,跳板"咚"的一声搭上了码头。
李长柏抬步走上前去,靴底踩在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跟着两个老工匠和几个腰佩长刀的码头差役,一行人上了甲板,步伐整齐。
船舱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短褐的中年汉子,圆脸,下巴上一圈青黑的胡茬,正是这艘船的船主。
他看见李长柏带着人上来,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拱手道:"李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不知这是……"
李长柏没有跟他寒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舱门上:"我们要登船检查。"
船主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连声调都变了:"李大人,您这话可就不对了。这船上的货是要送往兵部工坊的,是军需紧急之物。您若是拦船检查,延误了交货的时日,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啊!"
"我是这码头的漕运通判,"李长柏不紧不慢地开口,"检查船上的货物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军需之物也要按规矩来,总不能因为是兵部的东西就不查了吧?再说了,兵部不至于连这点时间都耽搁不了。"
他说着,朝身后的差役们偏了偏头,"给我登船,查。"
差役们应声而动,鱼贯而入,脚步声在船舱的木板地上咚咚作响。
船主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张开双臂挡在舱门口,脸色涨得通红:"李大人!这些可都是制作火药的材料,是宁王殿下亲自督造的!您拦了这批货,若是误了工期,宁王殿下怪罪下来,您担待得起吗?"
李长柏听到这话,微微眯了一下眼。
居然拿宁王来施压?看来这船上的货十有八九有问题。
他没有急着反驳,只是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来,通体莹白,中央刻着一个遒劲的"宁"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宁王殿下赐给本官的玉佩。宁王殿下曾说,持此玉佩,除了皇宫和皇子的府邸,旁的地方皆可随意出入。本官难道还进不了你这艘船了?"
船主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咕哝,那拦在舱门口的手臂终于缓缓放了下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去,声音带着几分强撑的镇定:"既然如此……李大人请便。"
可就在李长柏侧身进去的时候,船主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岸上,看见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年轻船夫正蹲在船尾的缆桩旁,便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急促地吩咐了一句:"快去兵部工坊找荣主事,就说码头这边出了岔子,有人拦船检查,让他赶紧过来!"
那年轻船夫得了话,一溜烟跳下船,猫着腰跳下甲板,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李长柏没有留意到船尾的动静,他已经带着两个老工匠钻进了船舱。
船舱里光线昏暗,只有舱口透进来的几缕日光在空气中浮动着微尘。
麻袋整齐地码放在舱板两侧,袋口扎得严严实实,上面盖着油布,防潮防湿。
李长柏让差役打开几只麻袋,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粉末和颗粒状的晶体。
他不懂火药,只看出那些东西颜色灰扑扑的,闻着有股淡淡的硝石气味,便侧身让出位置来,朝身后的两个老工匠招了招手:"二位师傅,请上前来看看。"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先走上前去,蹲下身来,伸出粗糙的手指捻了一撮粉末,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尖细细地嗅了嗅。
他闭着眼,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分辨什么细微的差别。
旁边的精瘦汉子也蹲下来,从另一只麻袋里拈了几粒晶体,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随即"呸"地吐了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检查了几只麻袋,期间什么话都没有说。
可李长柏注意到,两人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眉头拧着,嘴唇抿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李长柏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朝两人微微摇了摇头,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回去再说。"
两个老工匠会意,把麻袋口重新扎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话都没有说,默默地跟在李长柏身后出了船舱。
一行人刚踏上甲板,正要沿着甲板往岸上走,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枣红马在码头边勒住,马背上翻身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绯色的官袍,腰间束着金镶玉的腰带,下颌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短须。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靴底落在码头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随即大步朝货船的方向走来,步子又快又急,官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来人正是荣劲,是兵部武库司的主事,正五品,负责这批火药的督造事宜。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跳板前,一眼看见李长柏正带着人从船上下来,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意和质问:"李长柏!你这是做什么?这船上装的可是兵部急需的火药原料,你有什么资格登船检查?"
李长柏在甲板上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不紧不慢:"你是何人?"
荣劲被他一噎,挺了挺胸脯,声音拔高了几分:"本官乃兵部武库司主事荣劲,负责这批火药原料的督造。李长柏,你一个翰林院的侍读,什么时候管到兵部的头上来了?"
李长柏听到这话,目光在荣劲脸上停了一瞬。
他记得林小满梦里的情形,那个在火药库爆炸后反咬宁王一口、一口咬定宁王贪墨了饷银的武库司主事,正是姓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