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梧在岭南永安县当了三年县令,那地方穷山恶水,百姓多以打渔采药为生,田地贫瘠,赋税却重。
他去了之后,做起了罐头生意,还清丈田亩,均平税负,又带着百姓修水渠、垦荒坡,三年下来,硬是把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永安县,变成了岭南道数得着的富庶之地。
这政绩摆在吏部的考功簿上,谁也压不住。再加上李长柏替他打点,三年后,他从永安县令到锡州知州,连升两级。
锡州在江南,鱼米之乡,商贾云集,是个人人眼红的肥缺。
又过了两年,李长梧已经二十五岁了。
二十五岁,在大羿朝,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子,大多已经做了父亲,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可李长梧却还是光棍一条。
张桂花和李有田急得不行。
这几年,老两口没少写信催他。
每封信的末尾,张桂花都要絮絮叨叨地添上几句,“三郎,你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你二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佑儿都会走路了。”“娘不图你娶个多显贵的媳妇,只要人品好,能过日子就行。”
李长梧每次看完信,就提笔回一封,信上写“儿子知道了”“儿子记在心里”“等遇到合适的就娶”,可回完信,该干嘛干嘛,半点不着急。
他在永安县当县令那三年,当地乡绅富户得知这位年轻有为的县太爷还没娶妻,一个个跟闻着腥味的猫似的,变着法地找媒人上门说亲。
今天这个送来一幅画,说是自家闺女画的;明天那个送一篮水果,说是自家闺女亲手摘的;后天又有人请他去家里赴宴,说是“偶然”碰见人家姑娘。
李长梧心里门清。
那些人看中的是他这个县太爷的身份,看中的是他手里的权力。
他要是娶了当地哪家的闺女,将来那家人仗着岳父的身份在县里横行,他管还是不管?
管,得罪媳妇娘家;不管,对不起治下百姓。
这不就相当于变相收受贿赂吗?
李长梧坚决不同意。
他推了一次又一次,推得那些乡绅富户都死了心,背后说他“不识抬举”。
这一耽搁,又是三年。
等他升了官,去了锡州做知州后,情况更甚。
锡州富庶,当地的大户人家比永安县多了不知多少,媒人踏破门槛,李长梧照旧一概不见。
可这回不一样了。
像他这么大年纪还没成亲又当官的男子,实在少见。
走到哪儿都有人问,问得多了,流言蜚语就慢慢起来了。
有人说他身体有毛病,不能人道,怕被人发现,所以才不愿意娶妻。
传得有鼻子有眼。
李长梧起初不知道这些闲话。他在衙门里忙得很,锡州比永安县大了好几倍,事务繁杂,他哪有功夫听那些风言风语?
直到有一天,他手下的一个幕僚喝醉了酒,说话没了把门的,不小心漏了几句。
那幕僚姓孙,是个三十来岁的秀才,平时嘴碎,爱说闲话。
那天李长梧请他喝酒,两人喝到半醉,孙幕僚舌头大了,含含糊糊地说:“东翁,你可知道外头那些人怎么说你?”
李长梧端着酒杯,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说?”
孙幕僚凑近了些,压着嗓子:“说东翁你……嘿嘿,那话不好听,说东翁身体有恙,不能人道,所以才一直不娶亲。”
李长梧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孙幕僚还没察觉,继续往下说:“前几日属下在茶楼吃茶,隔壁桌坐着几个同僚,都在笑话东翁。说得可难听了,什么‘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还打赌说东翁到底是不愿意娶还是不能娶。”
“啪”的一声。
李长梧气坏了,把酒杯给摔了。
孙幕僚的酒一下子吓醒了,连忙站起来,脸都白了:“东翁!东翁息怒!属下该死!属下胡言乱语……”
李长梧坐在那里,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把那股火气强压下去。
“不关你的事。你喝多了,回去歇着吧。”
孙幕僚连滚带爬地跑了。
李长梧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攥紧了拳头。
那些人在背后编排他什么不好,偏偏编排他不能人道。这种话,他怎么辟谣?难道要他去青楼找个姑娘证明自己能行?他一个朝廷命官,知州大老爷,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要是不辟谣,那些难听的话只会越传越广。
李长梧生平第一次意识到,他要是再不成亲,指不定被人在背后编排成什么样子。
从那天起,李长梧才开始真正重视起成家立业这件事。
他开始留心了。
以前他是躲着走,恨不能跟所有女子保持八丈远。现在他倒主动起来了。
可他在锡州是父母官,要是他放出消息想娶妻,想巴结他的乡绅和富商恐怕得让媒人把他的门槛踏破了。
他可不想娶这些人的女儿,让这些人爬到他头上当岳父。
他想来想去,想了一个法子。
他换了一身便服,换上一件半旧的靛蓝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绾着,也不坐轿子,也不带随从,一个人出了知州衙门后门,在锡州城里闲逛。
他长得清俊,身量修长,穿着一身布衣也掩不住通身的气度。
走在街上,时不时有姑娘家多看他两眼,可他眼光高的很,逛了好几天,愣是没碰着一个合眼缘的。
他心里有些泄气,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竟然沦落到要在街上碰运气找媳妇,说出去也够丢人的。
有一天早上,他因为衙门里没什么要紧事,起得晚了些,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早饭的点。
他沿着巷子一路走,走到城南那条街的拐角处,忽然闻到一股香气。
那香气混着猪骨的醇厚,顺着晨风钻过来,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咕咕直叫。
他顺着香气找过去,只见街角支着一个简陋的馄饨摊。
摊子不大,一口大锅架在炉子上,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浪。旁边的案板上摆着几摞馄饨皮和一盆拌好的肉馅,一个年轻女子正低着头坐在案板后面包馄饨。
她包馄饨的手法极快,左手托着一张薄皮,右手用竹片挑一团肉馅往皮上一抹,五指一拢一捏,一个元宝状的馄饨便成了型,随手丢进旁边的竹筛里。那动作一气呵成,看得人赏心悦目。
李长梧在摊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闻着那股鲜香,忍不住坐了下来。
“老板,来碗馄饨。”
那女子抬起头来。
她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清秀耐看,皮肤白净,眉目温婉,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看起来像在笑,又像只是生得和善。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截匀称的手腕,虽然是在炉灶前忙活,可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只是她梳着妇人头。
李长梧的目光在她发髻上停了一瞬,心里微微有些失望。
梳妇人头,说明她已经嫁人了。
那女子应了一声:“客官稍等,马上就好。”
她抓起一把馄饨丢进锅里,用长柄勺轻轻推了推,盖上锅盖。趁着煮馄饨的功夫,她拿了一只粗瓷碗,往碗底搁了一撮虾皮、一小块紫菜、几粒葱花,又滴了两滴酱油。
馄饨煮好了,她揭开锅盖,拿勺连汤带馄饨舀进碗里,端着走到李长梧面前,放在桌上:“客官慢用。”
李长梧低头看了一眼。
碗里清汤浮着油花,馄饨皮薄得透亮,隐隐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他舀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皮滑馅嫩,汤汁鲜甜,肉馅里掺了剁碎的虾仁和冬笋丁,嚼起来脆生生的,口感极好。
他又喝了一口汤。
汤底是猪骨熬的,醇厚却不腻,配上虾皮和紫菜的鲜,一口下去,胃里暖融融的,整个人都舒坦了。
李长梧吃完一碗,又要了第二碗。
那女子见他吃得香,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手上的活计不停,又给他包了一碗。
李长梧吃完第二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这才掏出铜钱搁在桌上:“多少钱?”
那女子走过来收碗,看了一眼铜钱,从里面拣了几枚,把多余的推回去:“客官给多了。一碗馄饨十文,两碗二十文。”
李长梧把铜钱又推回去:“不用找了,你做的馄饨很好吃。”
那女子没有推辞,也没有受宠若惊,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多谢客官。”
李长梧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已经坐回案板后面,低着头继续包馄饨,手指灵巧得像在翻花。
他记住了那个摊子的位置。
从那以后,李长梧隔三差五就来一次。
他当了官之后就不贪嘴了,可那碗馄饨的味道像是勾住了他的魂。有时候早上来,有时候中午来,有时候下午路过,也坐下来吃一碗。每次来,他都坐在同一个位置,要一碗馄饨,吃完付钱走人。
去得多了,那女子也记住了他。
有一回他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市,摊子上没有别的客人,她正坐在矮凳上收拾碗筷。见他来了,便起身笑道:“客官今日来得晚,只剩下最后一碗了。”
李长梧在桌前坐下来,点了点头:“那就来一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