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怀里摸出手机,屏幕还亮着。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嘟……嘟……嘟……”
电话通了。
“大伟。”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你他妈半夜三点打电话?”大伟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很快清醒了,“你昨晚去哪了?电话不通。”
“……加班。”
“加你大爷,我刚才巡逻从你们巷口过,你书店的灯一直亮着。”大伟顿了顿,“老巷那边,又有人报案。纸扎铺对门的邻居,说半夜听见铺子里有人扎纸,响了大半宿了。”
我没说话。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
“可那铺子,”大伟的声音低了下去,“已经半年没人住了。”
大伟是辖区派出所的辅警。他知道的比我多,但知道的越多,怕得越多。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灭了,黑暗重新将周围吞没。
我低头看《凶宅簿》。书的封底夹层,有一张泛黄的纸角露了出来。纸角是卷的,像一片风干的皮肤。我抽出来,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长衫的老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纸扎铺门口。老人的脸被墨水涂黑了,但小女孩的脸清晰可见——圆脸,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棉袄,笑得很甜。
而那张脸,和纸扎铺里遗像上的女孩,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是爷爷的字迹。字迹潦草,像仓促间写的,墨色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两个字:“别去。”这不像是留给我的,更像当年他留给自己,或者某位同行的绝笔警告。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瘫坐在封纸斋柜台后面,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冷汗把后背的衣服浸透,粘在脊梁上。我把那张老照片放在台灯下面,手抖得差点捏不住薄薄的相纸。灯泡是暖黄色的,但照片上的两个人,像被一层青灰色的雾罩着。老人的脸被墨水涂黑了,黑得发亮,像一块腐烂的皮。小女孩的脸却异常清晰,红棉袄的褶皱、扎歪的辫子、缺了一颗的门牙,全都看得清楚。
她笑得很甜。甜得不像一张老照片该有的表情。
我强忍着心悸把照片翻过去,背面除了角落里一行模糊的小字“陈德山,绝笔于五八年冬”,正**只有两个字:“别去。”
是爷爷的字迹。我小时候替他抄过账本,认得这笔捺尾的拖锋。
《凶宅簿》摊在柜台上,封面上那个指着“丑时三刻”的暗红色墨迹还在。我用指腹蹭了蹭,墨迹沾在皮肤上,像一层膜,擦不掉。我撑着发软的双腿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把手指伸到水流下面。水流很细,像一根线。水流冲过指腹时,墨迹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先变成淡红色,然后才慢慢被冲走。像血被稀释。
我甩了甩手,水珠溅在镜子上。镜子里的我,脸是白的,嘴唇发青,像一层纸。眼睛下面有两道黑影,像被人打了两拳。
我低头看左手。食指指腹那道被木茬划破的伤口不深,但周围的皮肤泛着淡青色,像被什么东**透了。我用拇指按了按,不疼,但有一种奇怪的麻木感,像按在别人的皮肤上。
我睡不着。我把《凶宅簿》摊在膝盖上,盯着那个暗红色的时辰刻度。字是毛笔画的,笔画很粗,像血管。我盯着看了很久,发现墨迹的边缘在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凌晨四点。
满屋子的旧书页突然同时发出翻动的“沙沙”声。清脆,密集,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翻阅账本。
但封纸斋此时连一丝风都没有,门窗紧闭,只有死寂和黑夜。
我猛地抬头。天花板是木板的,板与板之间有缝隙。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条条细蛇,在天花板上爬行。
沙沙声停了。
然后,是纸张硬生生被撕裂的轻响“呲啦”。
声音从后院传来。很近,像有人正踩着没糊完的纸人,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我的后颈开始发凉。像有人贴着脖子,轻轻吹了一口气。那股凉意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脊椎,像一根冰凉的线,沿着骨头往下走。
我没有动。手指在柜台边缘死死收紧,指甲陷进木头里,腿肚子控制不住地直打转。
“沙沙。”
纸张摩擦的声音。从后院门口传来,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门缝里挤进来。门缝下面是光的,月光从门缝下面漏进来,像一条细线。但现在,那条细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个影子,正从门缝下面投进来。
影子的形状,像一个人。但比普通人矮,像孩子。
我扶着柜台站起来,膝盖发软,发出“咔”的一声。我走到柜台后面,从镇煞百宝箱里取出鲁班尺。尺身贴在手背上,冰凉。我握着尺,咽了口唾沫,走向后院门。
手搭在门闩上时,门闩是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没有猛地拉开,而是慢慢抬起门闩,用尺尖抵住门板,然后咬着牙一脚踹开。
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把后院照得像一层发霉的膜。
我低头看门槛。门槛上有一根竹篾,竹篾是断的,断口处露出白色的纤维,像骨头折断后露出的骨髓。竹篾旁边,有一滴水。水珠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滴稀释的血。
我蹲下来,用鲁班尺的尺尖碰了碰那滴水。水珠在铜尺上分裂成两瓣,没有立刻蒸发。我凑近闻了闻,没有土腥味,是温的,带着一股浆糊发酵后的甜腥。
我站起来,飞快地退回店里。柜台后的纸人,在月光下像一群穿着戏服的尸体。纸人的脸是空白的,但纸人的右手,比昨晚抬高了半寸。这次不是“似乎”,是真的抬高了。纸人的手指微微弯曲,像要抓住什么。
我不敢碰它,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我连滚带爬地回到柜台后,一把扯过镇煞百宝箱。黑漆木箱的铜扣已经氧化发黑,像两颗烂掉的眼珠。我手忙脚乱地打开箱子,清点里面的东西。罗盘、香灰包、坟土小包、铜钱七枚、鸡血笔、朱砂、一**凝固的公鸡血、几张皱巴巴的残页。
我拿起箱底仅剩的一小截备用红绳。断口处的纤维散开,像一根被扯断的血管。我把它死死缠在左手腕上,缠了三圈。红绳碰到食指指腹的伤口时,伤口周围的皮肤突然一烫,像被火烤了一下。我咬牙忍住了。
然后,我把鲁班尺揣进裤兜,尺身贴着大腿,像一块冰。最后,我把《凶宅簿》塞进怀里。书脊贴着胸口,像一块压着的砖。但这一次,书脊不是冰凉的,是温热的,像有人在书的另一侧呼吸。
做完这一切,我才稍微找回了一点喘气的力气,颤抖着摸出手机,拨通大伟的号码。响了五声,他才接。
“……砚哥?”大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火气,“你他妈看看几点,这都第二通了!”
“辖区派出所辅警赵大伟,”我报了他的全名,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问你个事。”
“你中邪了?”
“纸扎铺。三年前你入职培训,有没有档案?查一个人,陈德山,可能是五八年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他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
“你疯了?!”大伟的声音完全清醒了,透着一股压抑的惊悚,“那破地方的卷宗在所里是压箱底的忌讳!上次老李去翻,回来发了三天高烧。你到底惹了什么东西?”
“好奇。”我咽了口干沫。
“好奇个屁。”大伟压低声音,“我跟你说,那铺子的事你别掺和。这几年出过三回事,每次现场都邪门得很。所长私底下找过法师,没敢立案。”
“法师怎么说?”
“法师?”大伟嗤了一声,“法师进去转了一圈,出来吐了三天,说这宅子不是给人睡的。”
我没说话。
“砚哥,”大伟的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去了?”
“没有。”
“你骗不了我。你每次撒谎,手指都会敲桌子。”大伟顿了顿,“我明天值班,可以帮你调卷宗。但有个条件,你得告诉我,你到底在查什么。”
“好。”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灭了,黑暗像一桶墨汁泼下来。
我重新看那张照片。照片表面,在灯光下,确实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从小女孩左眼的位置一直划到嘴角,像一道伤疤。之前我没有注意到。
我不会现在回去。现在回去是送死。
天亮之后,我要去档案馆,要查陈德山,查阿囡,查爷爷。我要知道“第四人”是什么意思,要知道“别去”两个字,是在警告我什么。
我靠在柜台后面,手里死死攥着那把鲁班尺,眼睛死盯着后院的门。
门是关着的。
但门缝下面的月光,有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一个影子,正悄无声地趴在门缝上,像一只眼睛,死死往里窥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