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一道纤细身影在林间飞快穿梭,有时撞开灌木丛,便发出乱纷纷的响声。
蓦地,那道身影停在一块大石头上。
阴厉凄惨的鬼哭声,又盖过四下所有的响动,从她双臂上不断传出。
她两根袖管像被风吹胀了一般鼓囊着,袖管里伸出的手掌却分外纤细。
手掌上,遍布漆黑孔洞。
一道道‘鬼之气息’便从这些孔洞中振发而出,带来阵阵鬼哭。
“那股尸臭味,远了还是近了?”
周羊操纵着丁零的躯壳,他仰起一张刷白的小脸,目光频频打望四下,同时开声发问。
“远了,很远了……”
丁零的声音在他心间响起。
“好。”
周羊答应一声,一踮脚尖,跳下那块大石。
丁零双臂上的鬼之口,此刻纷纷关闭。
仅在左手掌心里保留一道,以维系最基本的‘鬼之呼吸’,同时减少对丁零肉身的消耗。
“那就继续沿着这个方向走,直到再也嗅不到那股尸臭味,应该就能摆脱鬼对你的影响了。”
石屋之中,诡异出现的时候,周围人受鬼影响,便可能闻到那股甜腻而腐臭的尸臭之味。
高洪波是当时第一个嗅到那股尸臭味的人。
之后他便心智混乱,直奔那石屋子去了。
丁零是第二个。
幸在周羊反应迅速,立刻接管丁零的躯壳,打开‘鬼之呼吸’,狂奔逃窜。
而丁零因此脱离了鬼的影响,神智跟着恢复了过来。
她之后判断,愈是往远离那股尸臭味的方向奔逃,便愈能摆脱石屋之中诡异对人的影响。
周羊与丁零当下虽是共用一副躯壳,但周羊却未被鬼影响。
眼下还能嗅到那股尸臭味的,唯有丁零。
周羊在山间腾跃奔跑。
嶙峋山石、崎岖山道丝毫不能阻碍他的脚步。
开启鬼之呼吸后,肉身各方面素质都会显著提高,却不止是力量增涨。
这片山林被周羊飞快抛远。
直至他拐进一条大路,沿路走近戏班所在的那片山坡时,丁零终于再未嗅到过那股尸臭味。
……
二人回到戏班的时候,已然暮色四合。
破落又宽大的院子里,常大丰坐在堂屋前的台阶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锅子。
暮光铺在他的脸上,显得肃穆又深沉。
班主直勾勾地盯着院子中间站着的高壮男人,都未在意打柴回来的丁零,直向那人问道:
“你的意思是说,撵狍子的石头子没注意到前头有道高坡,一下扑过去,刹不住脚步,掉到了坡下,就这么死了?”
那高壮男人背对着丁零,他肩膀微微颤抖着。
闻听班主之问,他失魂落魄地答道:“我爬下了那道坡,背回了这头狍子……
“小石头……我检查过了……脖子撞到了一截树桩上,折了……”
他一面言语,一面将两手掌尖相抵,正形成了一个直角。
这个直角形,足以令人想象出——戏班里年纪最小、胆子最小的石头子,他的脖颈折成了一个甚么样子。
“石头竟也死了。”
丁零在心里与周羊交谈,心念间满是忧虑。
她接着道:“这个高个名叫钱横,是戏班子里的武生。
“今早他带着石头出去挖野菜,给戏班寻找吃食去了。
“没想到石头会因为追一头狍子而摔折了脖子,把自己摔死……”
“说不定是这个钱横在说谎呢?”周羊忽然道。
“也有可能,但是为什么呀?”丁零没有否定周羊的猜测,而是道,“石头子和钱横感情很好的。
“石头名义上拜的常班主作师傅,但钱横教他的东西最多,对他几乎没有藏私……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石头害死?
“这么做对他也没好处,道理上说不通呀……”
周羊未再言语。
借着丁零的眼睛,他看向了常大丰。
常大丰的脸色更阴沉了许多,他放下烟袋锅,忽然嗤笑一声,阴恻恻地道:“眼下天将杀黑,‘请鬼点戏’的仪轨马上就要开始,这个时候,我总是出不得门去的!
“石头子究竟是何样情形,旁人是查不清楚了,只有你——”
这时候,常班主手里的烟袋锅,一指对面的钱横,厉声道:“只有你自个儿心里最明白!”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没看好这孩子!
“我这就找他去,我死也得把他的尸首带回来!”
钱横顷刻间泪流如注。
他扭头就欲往门外走。
“慢着!”
常大丰出声喝住了他,嘴里仍是阴阳怪气地言语着:“谁知道你是不是趁着外出的机会,把石头子放跑了?
“你把他放跑了,自己再伺机逃跑——岂不是留着我们一个戏班,都给你俩挡灾背祸?”
钱横嘴唇颤抖着,双目通红。
周羊与丁零,将他的神色举止看在眼里。
这样悲伤的神情,若真是钱横表演出来的,那他的演技足可以说是出神入化。
他慢慢转回身,正脸朝着常大丰,颤声说道:“石头子,真没了……”
“但愿罢。
“但愿你别是想着法把石头子送走了——那才是真害了他!
“生人贸然出逃死地,只会提前唤醒死地里的鬼。
“他逃不脱,其余人也跟着遭殃!”
常大丰意味莫名地看了钱横一眼。
旁观的周羊从他的神色间品读出了很多东西。
周羊直觉,常大丰的话外之意,远不只是警告钱横,不要帮助小石头逃跑,犯了忌讳这样简单。
他还有另一层深意。
“想着法把石头子送走了……”周羊反复咂摸着常大丰这句话。
似有所获。
又似一无所获。
这时候,常大丰将目光投向了丁零。
丁零被他没有情绪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
“你这边又是怎么回事啊?
“三个人一道出去打柴,只回来你一个?”常大丰木着脸问道。
“我们撞到鬼了……”丁零紧抿着嘴,开口道。
她在路上已与周羊商量过,关于石屋遇鬼之事,除却周羊的存在,连带着他为丁零带来的鬼之呼吸以外,其余均可照实去说。
眼下丁零本就是在讲实话,并不心虚。
也不需要周羊代劳,替她面对常大丰的诘问。
“撞到鬼了……”
丁零此言一出,院中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常大丰眼中寒光森森,死死盯着丁零,欲从丁零面上神色间,分辨出她所言真假。
悲痛不已的钱横,此刻亦顾不得悲伤,转脸看向丁零,面色忧惧。
“发生了什么?
“你一五一十地说。”常大丰垂下头,似是在专心鼓捣手里的烟袋锅,他声音也放缓了,向丁零问道。
丁零便将在林中看见一座石屋,而后她与高洪波、李义春撞鬼的事情尽皆讲了。
只不曾提及自己被鬼所迷,奔向石屋的事情。
她这一番话说过,周羊观察常大丰的神色,便知其已信了丁零所言。
“你们仨去打柴,偏在那没人烟的山里,见着了村民修筑的石头屋;
“他俩挖野菜,却在这么荒的山中,撞见了一头狍子……
“你们三人折了两个,他们两人死了一个,转眼间……戏班子就剩下拢共三个人,这莫非便是天数?”
常大丰意兴索然地摇了摇头,徐徐自台阶上起身。
他背着手转身就往堂屋里走。
三人交谈的这会儿功夫,天已经黑了大半。
朦胧暗色在天地间铺陈开来,远处山梁下的大梁村民居屋院,尽已隐在这朦胧幽暗当中。
“踏踏踏……”
忽地,一阵急慌慌的脚步声从山坡下不断传来,由远及近。
钱横一下子将心都揪紧,他慌张地看了丁零一眼,便匆匆奔向院门那边,拉来左右两扇门,要将院门完全闭拢——
“别关门!
“让咱先进去啊!”
院门合拢之际,一个带着哭腔的男声也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钱横对这个有些尖利的男声浑若未闻,一门心思地把门栓插紧。
“钱大哥,门外好像是李义春!”
丁零出声提醒。
“天都黑了,外头哪儿还有人?!”钱横霍地扭过头来,一张方正的脸上竟满是汗水,他瞪圆眼睛,呵斥丁零道,“是鬼假扮的!
“他能扮成李义春,就能扮成石头子——还能扮成高洪波!
“给鬼开门,岂不是要坏事?!”
钱横反应如此剧烈,令旁观的周羊深觉诡异。
对方提及了‘石头’,又很快将遮掩过去。
石头子像是成了钱横在夜里不敢触碰的话题。
“我不是鬼,我是人啊!
“我是李义春,钱大哥,你放我进去吧!”门外不知是人是鬼的那位,听到了钱横的呵斥,立刻猛烈拍打木门,连声哀求。
钱横紧闭上嘴,连连摇头,不搭话,亦绝不肯开门。
“把门打开,放李相公进来!”
这时候,常大丰腰间别着个布袋,走出堂屋。
他一声令下,钱横不敢违逆,只得打开院门。
便见衣裳上遍是破口,到处涂抹着草木汁液的李义春,踉跄着扑进院子里,一骨碌趴在地上,脚上那双绣花鞋已然张开了口——
他这副样子,分明是在山林间仓惶逃奔了很久才会有!
丁零看着李义春真进得门来,眼中诧异之色一闪而过。
没有想到李义春竟也逃出了石屋诡异的影响!
“他身上有没有那股尸臭味?”
周羊忽然出声问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