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又是江景离进入岁月塔的时间。
他服下一枚壮气丹,意识沉入塔中,岁月塔内两天的修炼时间很快过去。
他睁开眼,精神饱满,丝毫没有困意。
在脑中又过了一遍今天的事。
山贼袭击、韩铁出现、两个炼血境师兄被他击败——这些动静已经闹得不小了。
他今天展现出的实力,在有心人眼里已经隐隐超出了炼血境的范畴。
如果幕后真有人盯着这支车队,下一次派来的绝不会再是几个炼血境的杀手,大概率会是气田境。
到那时候,他要保郑元萍周全,要么逃走,要么暴露真实修为。
逃走太难看,暴露太麻烦——他在暗楼的身份目前还只是一个炼血境的铁牌,没必要为了一个护送任务把底牌全摊开。
而且他还有一重担心:张子悠为了面子,会不会请他的长辈来修理自己?
毕竟今天说的话确实有些太装逼了。
江景离自认如果把自己换成今天的张子悠,只要有背景,必然要找人来修理一下自己。
因为他看见装逼的人,实在是想打对方的脸。
所以,他决定不能再和车队一起走。
要带着郑元萍单独走,轻装快马,一天多就能到云岚城。
完成任务,然后消失在人海,就是有再多的麻烦也只能跟在自己后面吃灰。
再者,车队没有郑元萍,目标小了大半,被袭击的概率也会大幅降低。
这确实是对大家都好的方案。
他本打算和郑怀远打过招呼就即刻出发。
但考虑到郑元萍毕竟只是个炼皮期的武者,舟车劳顿了一整天,又经历了一场生死变故,精神状态已经疲到了极点。
再赶夜路,她未必撑得住。
他算了算时辰,决定再给她两个时辰休息,寅时出发。
三个多时辰的休息,差不多够她缓过劲来。
江景离没有再躺下,盘膝坐在床上继续运转磐石功。
体内的真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转,石屋内只余下极轻微的呼吸声。
时间在静默中悄然流逝。
快寅时时分,他睁开眼,站起身,将铁刀挂在腰间,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门。
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绕到郑元萍房间后窗,翻窗而入。
他走到床边,伸手捂住郑元萍的嘴。
后者猛地惊醒,瞪大了眼睛,本能地想要挣扎。
“别动,是我。”
郑元萍认出了他的声音,僵硬的身体缓缓松了下来,但眼中的惊慌还未完全褪去。
她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发颤:
“李先生?你这是——”
她随即意识到自己只穿着中衣,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但很快便压了下去。
毕竟眼前这个人如果真要对她做什么,不会等到现在,更不会用这种方式。
江景离松开手,退后一步,语气平淡:
“给你一刻钟,收拾东西,跟我走。”
郑元萍微微一怔,慌乱中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走?去哪儿?”
“云岚城。就你跟我,不带车队。”
她愣了一瞬,眼中的疑惑渐渐转为思索。
她本就是心思剔透的人,白天在马车里亲眼见过江景离出手,也知道山贼背后另有推手。
此刻回过神来,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李先生今天故意让车队在镇上休整一天,是想借机带我独自出发,掩人耳目,避开后面路上的麻烦?”
“你倒是聪明,省得我废话了。”
江景离将一件东西扔到她身旁——那是他提前备好的一身男装,灰布短打,虽是旧的却还算干净。
“穿上。把胸束好,别人看不出来就行。
只有一天多的路程,简单收拾一下,不要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转身走到墙边,背对着她盘膝坐下,将刀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快一点,一刻钟。”
身后传来窸窣的换衣声。
他没有回头。
郑元萍换好男装,将头发简单束起,乍一看倒真像个清秀的少年。
江景离走到她身前,上下扫了一眼,确认装束上没有明显的破绽,问道:
“会骑马吗?”
郑元萍点了点头:
“会骑。”
“你不仅聪明,还挺有本事。和你这样的人合作,不费劲。”
江景离说着伸手抓住她后颈的衣领,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难受,也足够稳当。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已提着她翻身跃出后窗,稳稳落在客栈后巷的青石板地面上。
郑元萍脚刚落地,便看见巷口停着两匹鞍鞯齐全的马。
马旁站着一个人,正是郑怀远。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他按江景离的吩咐提前备好了快马和干粮,又悄悄将客栈后门的门闩抽开,确保两人离开时不会有任何声响。
此刻见两人从后窗翻出来,他连忙迎上前,将缰绳递了过去。
郑元萍看到三叔,心里最后一丝不安也散了。
方才在屋里换衣服时,她虽然面上镇定,心中终究还是有些忐忑——她毕竟不了解这位李先生的为人,万一他不是带她去云岚城呢?
虽然这个念头很荒唐,但在这样一个夜晚,被一个认识不过两天的男人单独带走,她怎么可能一点不担心。
此刻看到郑怀远站在这里,她才彻底安下心来。
这是安排好的。
江景离接过缰绳,朝郑怀远点了点头:
“辛苦郑三爷了。
明天务必演好,最好一整天都不要露馅。
至于后面的事,我差不多能赶到云岚城了,进了城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兄弟放心,一切我都安排好了。你们路上小心。”
郑怀远郑重地点了点头,又看向郑元萍,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牵着马,沿后巷悄无声息地走出镇子。
马蹄裹了布,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只发出极轻微的闷响。
出了镇口,江景离翻身上马,将火把点燃递给郑元萍。
她接过火把,学着他的样子翻身上马,动作虽有些生疏,但还算利索。
两骑并辔,沿着官道朝云岚城的方向驶去。
火光在夜色中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马蹄声渐渐急促,很快便融入了寅时浓重的黑暗之中。
两个时辰后,天色已经亮了。
官道两旁的山林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晨雾在林间缭绕,鸟鸣声零星响起。
江景离勒住马,翻身下来,将缰绳往马鞍上一搭。
“歇一刻钟。”
郑元萍也下了马,腿脚有些发软,扶着马鞍才站稳。
她从昨晚到现在只睡了三个多时辰,又在马背上颠了两个时辰,体力已经有些跟不上了。
但她没有抱怨,只是走到路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接过江景离递来的水囊和干粮,小口小口地吃着。
江景离从马鞍袋里取出两把料豆,分别喂给两匹马。
马匹打着响鼻,低头在他掌心里舔食。
他又解下水囊给马喂了些水,动作熟练而从容。
对一个气田境后期的武者来说,骑两个时辰马不过是活动筋骨的程度,但马需要休息,郑元萍也需要休息。
他不会用对自己的标准去要求一匹马和一个炼皮期的姑娘。
喂完马,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递到郑元萍面前。
“戴上。”
郑元萍接过面具,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有些茫然:
“李先生,这……怎么戴?”
江景离走过去,蹲下身,将面具从她手中取过来。
“闭眼。”
他用指尖将面具边缘轻轻抚平,从额头开始,沿着她的眉骨、鼻梁、颧骨一路往下压紧,最后在下颚处收拢。
他的动作很快,力道极轻,片刻便戴好了。
郑元萍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光滑而微凉,不像她想象中那样闷厚。
“照照。”
江景离将水囊里的水倒了一点在刀面上,将刀身横在她面前。
郑元萍低头看去,刀面上映出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普通,皮肤微黑,与她原本的模样判若两人。
“仔细看肯定有点不对劲,但糊弄一般人够用了。
不需要藏太久,到了云岚城就能摘。”
江景离站起身,将水囊收回马鞍袋,翻身上马:
“上马,继续赶路。”
郑元萍点点头,学着他的样子翻身上马,动作比寅时那会儿利索了不少。
两骑再次并辔,沿着越来越明亮的官道朝云岚城的方向驶去。
又经过两次短暂的歇息,日头渐渐西沉。
官道两旁的景致从连绵的丘陵变成了开阔的平原。
江景离估算了一下路程,大约还有五六十里。
以马匹现在的状态,全速跑也要将近一个时辰,而天色已近傍晚,城门必定会在他们抵达之前关闭。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将两匹马牵到官道旁一片稀疏的树林里。
这里离官道不远,但树木和灌木丛勉强能遮挡视线,是个相对隐蔽的歇脚点。
林间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夕阳从枝叶缝隙中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金色碎影。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穿过林子,吹得枯黄的落叶沙沙作响。
郑元萍也下了马,几乎是扶着马鞍才勉强站稳。
她的腿已经酸痛到了极点,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她找了棵粗壮的槐树靠着坐下,接过江景离递来的水囊,小口抿着,苍白的脸上满是疲惫。
那匹马也累得够呛,低垂着脑袋,偶尔打个响鼻,连尾巴都懒得甩了。
江景离取出料豆喂马,又解下水囊给马饮水,一边喂一边说:
“照现在这个速度,城门关之前肯定赶不到了。
不过郡城外面有聚居点,那里比野外安全。
今晚在城外歇一夜,明天城门一开就进城,进了城就不会有事了。”
郑元萍点了点头,轻轻说了句“这一路有劳李先生了”。
她的语气礼貌而萧瑟,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没有多少即将到达目的地的安心。
对她来说,这只是从一个危险的地方到另一个更危险的地方。
云岚城不是终点,是另一场未知的开始。
进了杜家之后,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李先生,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呢?”
江景离蹲在地上喂马,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最后一把料豆喂进马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他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槐树上,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她侧脸上,那张被男装和面具遮掩的面容下,透出一种极淡的、早已认命却又忍不住想问一问的茫然。
“我这个人不太懂那些人生感慨。”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不冷:
“不会感慨未来,也不追究过往。
走一步算一步,活一步是一步。
所以不用跟我说这些,我不懂,也答不上来。”
他顿了顿,将水囊放回马鞍袋里,补了一句:
“不过我略懂看相——你这个人,看着不像短命的样子。”
江景离说自己会看相那肯定是吹牛逼!
但是他说这番话也不是为了安慰对方而完全瞎几把扯淡。
他的依据是张子悠。
这个人很年轻,实力也很强,如果身上没有外挂的话,在落刀门必然有着不小的能量。
如果这人愿意帮郑元萍或者说是帮韩铁一把,郑元萍未必没有脱离火坑的希望。
话音刚落,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那你小子看相的本事是真不行——她今天就得死在这儿,这明显是短命的样子。”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猫捉老鼠的戏谑:
“你要不要也给自己看看相,看你自己像不像短命的样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