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万钧脸上的怒意凝固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杜月峰看了好几息,目光中依次掠过震惊、难以置信、一丝极淡的惊喜,最后又回归到某种复杂的冷意。
“你……已经踏入周天境了?”
“是,父亲。前不久刚突破,周天境初期。”
杜月峰的声音依旧恭敬,手却没有松开。
杜万钧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收回了手臂上的力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行了,把你的手收回去吧。
你的翅膀是真的硬了!
四十岁的周天境初期也确实有资格拦你老子了。”
杜月峰松开手,退后一步,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父亲,不是儿子有意冒犯。
您已经打了月茹一巴掌。
第二巴掌,真的没必要再打了。
她已经知道错了。”
杜万钧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冷冷地看着儿子,声音依旧严厉:
“你妹妹如此行事,你作为杜家家主,就不管?”
“儿子知道她做错了,已经训斥过她了。
同时也已经派人去临溪县江家处理这件事。”
杜月峰的语气沉稳而笃定:
“江承业是个识时务的人,不会主动惹事。
小妹杀的不是江家的核心人物,这件事能压下来,绝不会扩大。”
杜万钧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够。你亲自跑一趟。”
“从家族宝库中取出一瓶九转断续膏,另外再取两枚凝真丹。”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带去临溪县江家,交给江承业。
告诉他——这是杜家的赔礼。
从今往后,杜家和江家两清。
这件事到此为止,现在不扩大,以后也不要再翻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现在就去办。”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杜月茹。
他的目光在女儿红肿的脸颊上停了片刻,声音依旧冷硬:
“你,现在就滚回王家。
从今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踏入杜家一步。”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推开密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密室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杜月茹抬起头,半边脸红肿着,眼眶里蓄满了泪。
她的声音沙哑而愧疚:
“大哥……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江家的事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是怕你知道了会太过恼怒……”
杜月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连大哥也不信任了?
这种事,你怎么能瞒着我。”
杜月茹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掉:
“对不起,大哥。
我真的……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我当时……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杜月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
他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也有一丝极淡的责备:
“没事了。
这些事哥哥都会处理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当年母亲走的时候,我们都还小,在杜家这一路走来并不容易。
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让我照顾好你。
这件事,我一直都记着,一刻也没有忘过。”
他收回目光,看着妹妹的眼睛:
“父亲有很多子女,他不在乎你这个女儿,很正常。
但我只有你这一个亲妹妹。
我不疼你,谁还会疼你?”
杜月茹的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不过,”杜月峰的语气微微正了几分,“以后不能再这么任性了。
你也三十多岁的人了,做事情之前先想一想后果。
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丈夫,有若明,有若晴,有自己的家。
知道了吗?”
“嗯。”杜月茹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杜月峰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和温和:
“多大了还哭。
没事,天塌不下来,一切有我。
父亲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这个家我才是家主。
你在杜家安心住两天,去药房拿些药把脸上的肿消了再回王家。
不能让王家的人看轻了你。”
“可是父亲那边……”
“父亲那边我去说,王家我也会派人打招呼。
放心吧。”
杜月峰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去药房。”
杜月茹站在原地,看着兄长的背影,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下葬的那天,她哭得站都站不稳。
大哥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替她挡着所有人的目光,让她安心哭,不必怕。
那时候大哥也还是个孩子,肩膀还没有现在这样宽。
但他说的话,和今天一模一样——没事,一切有我。
她低下头,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快步跟了上去。
三日后。
江景离刚结束一轮磐石功的修炼,正盘膝坐在床上调息,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他睁开眼,将膝上的刀随手提起,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干净的深灰色短褐,腰间挂着一块铜制腰牌,上面刻着一个“通”字,字体和通宝银号门口那块招牌如出一辙。
男人面容普通,但站姿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敢问可是云岚郡临溪县江家的江诚江公子?”
男人的语气客气而专业,咬字清晰,一字不差。
江景离微微一怔。
对方报的不仅是名字,连籍贯和家族都一并核实了。
这份严谨让他收起了最后一分轻视。
“是我。不知你是……”
“在下通宝行的,受您一位朋友所托,给您送件东西。”
男人说着,从身后解下一个包裹,打开外面的油布,露出里面一只长约一尺,宽约大半尺的方盒。
那盒子通体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既不像铁也不像木,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哑光。
盒子正面嵌着四个小小的铜制滚轮,每个滚轮上刻着从零到九的数字,滚轮下方是一道极细的缝隙,隐约能看见里面卡着某种精巧的机括。
整只盒子严丝合缝,没有锁孔,没有开口,只有那四个滚轮是唯一能转动的地方。
“这是敝行的千机盒。
密码是您的生日,月和日,四位数字。
您只需将滚轮拨到正确的位置,盒子便会自动弹开。”
男人说着,目光微垂,没有直视江景离的眼睛:
“不过在下多提醒一句——这盒子设有保险机关,密码只能输三次。
三次都错,盒子便会自动锁死,到时候就只能带回总部才能解锁了。
所以公子若打算打开,务必一次拨准。”
江景离接过盒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千机盒,他听说过,但实物还是头一回摸到。
入手冰凉,四个滚轮卡得很紧,不用些力气根本拨不动。
他没有去碰那几个滚轮,只是抬头问道:
“托你送东西的那位朋友,有没有留下名字?”
“你的那位朋友说,东西送到您手里,您自然会知道是谁送的。”
江景离的手指在盒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句话一出来,他心里就大概有数了。
知道自己生日、又不愿意留名字、还能找到通宝行这种渠道的人,这世上屈指可数。
而会用这种方式给他送东西的,只有一个。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盒子递了回去。
“抱歉。这东西我不能收。”
男人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双手接过盒子,语气依旧平稳:
“江公子确定不收吗?”
“确定。替我谢过那位朋友的好意。”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
展开之后上面是几行工整的小字,大意是收件人亲笔确认拒收,非本行过失。
他将纸片和一支随身携带的短笔递过来:
“既如此,能否烦请江公子在这份确认单上签个名字?
这是敝行的规矩——不是我们没送到,是您确实不收。
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江景离看了一眼那张纸,摆了摆手,语气很自然:
“不必了。我这个人没有签字的习惯。”
男人闻言,没有流露出任何为难或不满的神色,只是将纸笔收回怀中,微微躬身:
“明白了。
多谢江公子配合,那在下便不打扰了。”
他重新用油布将千机盒裹好,动作利落而仔细。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江景离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有件事想问你——你们通宝行,和通宝银号,有什么关系?”
男人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倨傲,也没有谄媚,只有一种对自己所效力组织的坦然自豪:
“公子问得好。
实不相瞒,通宝行和通宝银号,都隶属于通宝商盟。
算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不过各用各的碗。”
“通宝商盟?”
江景离眉头微挑:
“倒是略有耳闻,不过好像没有通宝银号的名声大。”
男人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正常。
商盟平日里不对外宣扬,底下各号——通宝银号、通宝行、通宝堂——都是各自以各自的名号对外做买卖。
公子常跟银号打交道,自然对银号更熟。
商盟的名头,反倒不如自家铺子响亮了。”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将来公子去的地方多了,跟我们底下这些铺面打交道的次数多了,慢慢也就对我们商盟了解得更多了。”
江景离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了一句:
“我那位朋友去通宝行取回这个盒子时,能否替我带句话?”
男人沉吟了一瞬,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坦诚地说明了服务的局限性:
“江公子,实不相瞒,我们通宝行经手的千机盒数量不少,每一个都有专人负责。
您托我带话,我自然愿意效劳,但等那位朋友来取盒子的时候,我不一定正好在场。
口信这种东西,中间经一道手便多一分风险,公子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他话锋一转,给出了替代方案:
“不过公子若是愿意,可以写一张纸条,我替您夹在千机盒上。
等那位朋友来取盒子的时候,纸条和盒子一并交到他手里。
这是敝行能做到的——保证东西原封不动地送到,不丢,不拆,不看。”
江景离沉默了一息。
他本想口头带句话就够了,但对方说得在理——口信确实不保险,纸条反而更稳妥。
而且对方行事规矩,从头到尾没有让他为难,倒是他方才拒签确认单的举动,多少给这个跑腿的人添了些不必要的麻烦。
除非没有办法,否则他向来不喜欢欠别人的情,哪怕只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就麻烦你了。我写一张纸条。”
他顿了顿,又道:
“另外——你刚才那份确认单,也拿来吧,我给你签了。”
男人微微一愣。
江景离面不改色,语气依旧理所当然:
“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改坏习惯改得比较自然流畅。”
此刻,他把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嘴脸表现得淋漓尽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