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张俊朗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愕然,然后那愕然被一种更深的东西取代了——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无语。
像是听了一个太过荒唐的笑话,荒唐到让人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驳。
他摇了摇头,开口时语气里已经没有之前那种从容的说教意味了,取而代之的是看白痴一样的目光,冷而直接。
“狂妄且无知的蠢货!”
他就这么直直地说了出来,没有任何修饰,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
“别说你只是一个气田境。
哪怕你现在就是通脉境,甚至周天境——犯下这样的大案,也只有死路一条。
在朝廷和青云剑派眼中,一个周天境武者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你这种刚刚突破气田境、连内功心法都没有的小瘪三。
谁给你的资格,又是谁给你的勇气,在朝廷和青云剑派的规矩面前妄谈实力与对错?”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冷意又深了一层。
“你可曾听说过,这云岚郡几十年来,有哪一位通脉境武者跑到县城去抢劫在册家族的?
有哪一位周天境武者干过这种事?
一个都没有。
你以为是他们的实力不如你?
还是你觉得他们没有你聪明,不知道抢劫积累资源更快?
或者说,你觉得他们没有你有胆子?”
付子恒的话还没说完,何老九已经怒极反笑。
那笑声比方才更加尖利,带着一股被彻底激怒之后的疯癫。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教你九爷爷!
你九爷爷练枪闯荡江湖的时候,你他娘的还没进你娘胎里呢!”
付子恒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但何老九的话还没有说完,他拿枪尖指着付子恒,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你九爷就是胆子大!
你九爷就是聪明!
你九爷就是实力强!
这是你九爷能从一个帮派混混走到现在、成为气田境一方大佬的最根本原因!
这么多年我最明白一个道理,人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这么多年,就是因为我胆子够大,敢去抢,敢去拼,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你懂什么?
什么规矩,什么资格,什么勇气,什么实力,什么对错——我就问你,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实力比你强,我就是对的!
有什么问题吗!”
说话间他手腕一抖,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稳稳地指向年轻人的咽喉。
他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整个人和那杆枪融为一体,枪尖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练枪三十载,我早已经到了人枪合一的地步。
你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有资格在我面前说教?
你挡得住我一枪吗?
等一会儿我把你打趴下,一颗牙一颗牙给你掰下来,我再问问你——咱们俩,谁对谁错,谁有资格,谁没资格!”
年轻人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被激怒之后怒极反笑的笑,而是一种世界观被冲击之后、近乎荒谬的笑。
他见过不少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但蠢到这个地步的,确实是头一回。
这人的认知像一块顽石,不是被磨圆的,是被自己的狂妄一层一层包起来的,包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道理、什么是找死。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右手搭上腰间的刀柄,抽刀出鞘。
刀身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沉沉的暗光,和他的人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我也希望,你的枪有你的嘴那么硬。”
何老九不再废话。
脚下一踏,碎石四溅,整个人连人带枪化作一道直线,直刺年轻人咽喉。
这一枪是他全力一击,三十年的枪法,圆融境界,人枪合一,枪尖在暮色中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年轻人一刀劈出,刀光一闪,自上而下,正面硬撼。
刀锋与枪尖撞在一起。
何老九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从枪杆上灌进来,虎口瞬间崩裂,五指再也握不住枪杆。
长枪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扎进几步外的碎石堆里,枪杆嗡嗡地颤。
他整个人被这一刀劈得单膝跪地,右臂从虎口到肩膀一片酸麻,五指张开又握紧,怎么也握不拢。
何老九跪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掌,又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张年轻的脸。
他活了四十二年,打过的架比吃过的饭还多,从帮派混混一路杀到气田境,死在他枪下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他自认战斗经验丰富,刀口舔血几十年,就算对方出身不错,但毕竟年轻,凭借自己的实力、经验和狠劲也能取胜。
可刚才那一刀,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刀的。
太快了,也太重了。
重到他的枪在碰到刀锋的一瞬间,就像一根竹竿撞上了铁锤。
年轻人收刀入鞘,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何老九,语气平淡。
“看来在这山道之上,你的拳头不如我的拳头大。”
何老九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
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臭小子,你得意什么!
你九爷爷也就是出身没你好,要是你九爷爷有你这种出身,早把你打得屁滚尿流!
你不过是命好,投了个好胎,有什么资格在老子面前逞威风!”
年轻人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
那种平静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何老九难受。
何老九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他活了四十二年,从来没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猛地挺起脖子,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臭小子!我干你娘!”
付子恒的脸瞬间阴沉下去。
他没有说话,抽出腰间的刀,刀背向下,干脆利落地拍在何老九后颈上。
何老九眼睛一翻,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年轻人收了刀,低头看着地上那滩烂泥一样的何老九,从腰间解下一根特制的绳索,开始绑人。
年轻人将何老九绑好,正要提人上路,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抱歉,打扰一下。”
年轻人手按刀柄,转过身。
山道拐弯处站着一个头戴斗笠的身影,斗笠压得极低,边缘还垂着一层黑纱,遮住了整张脸。
露在袖口外的手布满皱纹,指尖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旧泥。
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腰间挂着一把不起眼的长刀,整个人往那一站,和这荒山野岭倒也算般配。
来人正是易容之后的江景离。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老人家别急,等我把事忙完。”
他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将何老九拖到路边,确认绳索绑得足够结实,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他重新看向那个斗笠老者,语气依旧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已经不客气了。
“这荒山野岭的,老人家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巧合吧。
是想顺便抢了何老九从郑家卷走的银子?
还是想把何老九带走,回朝廷换一份功劳?
或者两者兼有?”
他的手重新搭上刀柄,刀锋出鞘半寸,语气微沉:
“前者,朝廷和青云剑派不允许。
后两者,我也不允许。”
江景离看了看他,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黑纱下面传出来,干涩而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你猜错了。
我不是为他而来。
我是为你而来。”
年轻人眉头微皱。
“有位姑娘想见见你,托我把你请过去。”老者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年轻人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不快变成了几分微妙的窘迫。
“老先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不认识你,也没有和陌生人离开的习惯。
如果不是为了何老九,请离开。
如果有哪位姑娘想找我,可以去落刀门寻我。”
江景离又笑了一声。
“年轻人,老夫不喜欢被人拒绝。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直接跟我走,要么我打你一顿之后,再跟着我走。”
说话间江景离的目光看了一眼绑在路边的何老九:
“付子恒,落刀门年轻一代第一人。
名头不小,但气田境武者终归只是气田境武者。
在实力上,我眼中的你和你眼中的他,并无什么本质的区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