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苍梧县鼎香居二楼一间僻静的包间内,江景离、林蝶和魏昌平三人围桌而坐。
窗外街市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屋内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林蝶看着魏昌平,语气有些冷。
“魏公子,你们魏家是不是得给我一个交代?
今天叶家拿出来的那份清单,你可知道有多少事情你们从来没跟我提过?”
魏昌平的态度依旧谦逊从容,站起身朝林蝶深深行了一礼。
“林师姐,即便您不问,家父也会给您一个交代。
今日席上人多口杂,有些话实在不方便当着那些外人的面说,所以家父特意安排我单独向师姐解释。”
他直起身,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
“叶家那份清单上所列的事,家父和我其实并非全都清楚。
当年魏家是大伯做主,大伯那个人……师姐想必也听说过,手段强硬,独断专行。
家父在家中一向说不上什么话,偶尔听到些风声,觉得不妥,也曾私下劝过大伯,但大伯哪里听得进去。
家父劝了几次,反倒惹得大伯不快,之后便更插不上手了。
如今大伯不在了,家父接手了这个烂摊子,才知道当年有些事确实做得不对。
可他毕竟是做弟弟的,总不能在人前说自己亡兄的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家父上位之后,也在尽力弥补当年的过失,和一些受害的家族私下做过调解。
但周家和叶家从中作梗,这些事一直推进得不顺。
他们不是要补偿,是要魏家彻底消失。
另一方面,家父也不敢把这些事如实告诉师姐,怕师姐对魏家生出误解,撒手不管。
魏家上下近百口人的性命,如今全系在师姐身上。
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还望师姐恕罪。”
他再次起身,朝林蝶深深一礼。
“师姐要怪,就怪昌平。
是昌平没有早些对师姐坦诚相告,这份过错,昌平愿一力承担。”
江景离坐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魏昌平,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蝶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罢了。
你们有你们的难处,但这是最后一次。
若再有隐瞒,别怪我不讲情面。
明天我会将此事解决,之后你们魏家就安分守己在苍梧县待着,别再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否则谁也帮不了你们。”
魏昌平眼眶微红,声音都有些发颤。
“多谢师姐大恩大德!
师姐的侠义心肠,魏家上下铭记在心。
师姐放心,渡过这一劫,魏家定当安分守己,绝不再生事端。
对沈长老的孝敬,往后也定会加倍奉上。”
他坐下之后,心情似乎平复了不少,看了江景离一眼,殷勤地开口道:
“周少侠,这鼎香居是苍梧县最好的馆子,这几道菜都是他们家的招牌,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要不想挨打,在我这就闭上你的嘴!”
魏昌平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收回了目光,不敢再开口。
林蝶看着桌上那几道菜,倒确实都是她爱吃的。
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不错,心情也跟着稍微好了一些。
两刻钟之后,酒足饭饱。
魏昌平喊来小二结账,小二小跑着过来,麻利地报了个数。
“三位客官,一共十八两七钱。”
魏昌平没在意,从怀中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过去。
“去找开吧。”
小二刚要伸手去接,坐在一旁的江景离忽然抬手拦住了他。
“等等。”
他把那张一百两的银票从小二手里抽回来,然后从自己袖中摸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递了过去。
“咱们一起吃饭,怎么能让你付钱?
说出去,我周元朗的脸还要不要了?
二十两,拿着,不用找了,剩下的算你的小费。”
小二接过银票,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谢谢周公子!谢谢周公子!”
揣好银票便一溜烟跑了。
江景离顺手将魏昌平那张一百两的银票收进了自己袖中,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收自己的钱。
他看向魏昌平,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跟我一起吃饭你还抢着结账,是不是不给我面子?
这次我来付,下次有机会你再请。”
林蝶愣了一瞬,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魏昌平看着自己那张被收走的一百两银票,嘴角抽了抽,最后还是只干笑了一声。
算了,这点小事不值得翻脸。
且让他再猖狂两天,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的肩膀隐隐作痛,今天可不想再挨一下。
三人出了包间,走到楼下柜台前。
江景离脚步一顿,看向掌柜的,随口问道。
“掌柜的,你们这里有没有养身丸?”
掌柜的一愣,随即满脸堆笑。
“有,自然是有的。
不过这位公子,咱们酒楼不比药铺,这养身丸散卖的话会贵一些,六两一枚。
您看还要吗?”
江景离点了点头。
“当人要。
你们现在存了多少枚?”
“粗略算下来,大概有八十枚左右。”
“都给我打包上。”
掌柜的眼睛一亮,刚要报账,就听江景离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记在魏公子账上。”
林蝶在一旁直接无语了,忍不住笑着摇头。
“师弟,你......”
江景离摆了摆手。
“师姐没事,我心里有数。”
他转过头,看向魏昌平,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魏公子,刚才我请你吃了顿饭,现在帮我买点药,很合理吧?”
魏昌平脸上的笑容依旧从容得体,语气也听不出任何不悦。
他看着掌柜的,微微颔首。
“掌柜的,给周公子拿着吧,记在我账上,晚上我差人来结。”
掌柜的连忙应声,转身去取药。
魏昌平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心中已经把这位周少侠的祖宗十八辈挨个问候了一遍。
但为了魏家的大局,他决定再忍一手。
三人出了鼎香居的大门,魏昌平几次欲言又止,目光在江景离身上扫了又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景离看他这副模样,笑了笑。
“魏昌平,看在你刚才帮我买药的份上,我允许你对我说几句。
有屁就放,别憋着。”
魏昌平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开了口。
“周少侠,在下只是想请教一句,你这般需要养身丸,是有什么特殊的缘由吗?
按理说以你的修为,用不上这些东西。
难道说真如传闻所言,你常去一些风流之地,需要这个来……调理身子?”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想说我经常去逛青楼吧,想在师姐面前毁坏我的形象,最好还能离间一下我和师姐的关系,对吧?
想说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去青楼。
不过你完全不用费这个心思——我和师姐之间没有什么儿女私情,纯粹就是师姐弟关系。
你想追求她,我不拦你,追得到是你的本事,追不到是你人废物。”
这话一出来,直接把林蝶和魏昌平两个人都干沉默了。
江景离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你嫌我在旁边碍眼,觉得我是故意挡在你和师姐中间。
说实话,我也不想在这杵着。
但这是师尊交代的任务,也是我的原则。
不过......”
他话锋一转。
“我的原则也不是一成不变。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改变我的原则还不是轻轻松松。
只要你给钱,我立马消失。
也不多要,二百两。”
魏昌平沉默了。
这笔钱他拿得出来,但在林蝶面前用钱砸走一个碍事的人,这手段是不是太赤裸了?
怎么想都觉得在林师姐面前落了下乘。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犹豫,江景离直接动手了。
他单手扣住魏昌平的肩膀,另一只手熟门熟路地从他怀中掏出了一叠银票,数了数,眉头微挑。
“好小子,你们魏家给你准备的银子还真不少!”
他利落地从里面抽出四张一百两的银票,把剩下十几两的散碎银票又塞回了魏昌平怀里。
林蝶和魏昌平彻底惊呆在原地。
人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这还没完。
江景离看着魏昌平,语重心长地说道。
“魏昌平,看在你也算是个懂事年轻人的份上,今天我也送你一句金玉良言。
光靠砸钱去俘获一个女人的心,那是落了下乘。
要俘获一个女人的心,得靠真心。
这四百两我先替你收着,你靠着这十几两去表达你的真心去吧。
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一步。”
说完,不管两人脸上那副难以形容的表情,他转身便融入了街上来往的人流之中,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入夜,江景离和林蝶在院中碰了面。
林蝶看着自己这个师弟,脸上的表情介于想笑和无奈之间,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
“师弟啊,你真是……”
江景离笑了笑,没让她把话说完。
“好了师姐,不用纠结了。
早点休息,明天你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别想那么多。”
林蝶见他一脸认真,也知道他说的是正事,便点了点头。
“行,你也早点休息。”
两人互相道别,林蝶转身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江景离目送她关上门,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门。
他没有急着推门,先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
那道出门前刻意留下的细灰完好无损,没有人动过。
然后他退回门口,蹲下身,目光落在门缝底端。
那根嵌在缝隙里的头发丝不见了。
有人来过。
他屏住呼吸,左手轻轻推开房门,右手已无声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屋内一片昏暗,他没有点灯,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将每一个角落逐一扫过。
床底、屏风后、桌案下,查得极慢,也极细。
最终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桌角后,找到了一柱正在静静燃烧的檀香。
青烟袅袅,无色无味,无声无息。
他看着那柱香,嘴角微微扬起。
一个时辰之后,夜色已深。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江景离的窗外,贴着墙根听了几息,确认屋内毫无动静,才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竹管,轻轻戳破窗纸,将竹管伸了进去。
他刚要把迷烟吹进去,一只手便从屋内探了出来。
那只手穿透窗纸的动作又轻又快,窗纸只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五指便已经稳稳扣住了他的喉咙。
黑衣人瞳孔猛地一缩,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真气从那只手的指尖透出,精准地切入他颈侧的经脉,他只觉后脑一麻,眼前便陷入了一片黑暗,整个人软软地瘫了下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