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离站在原地,心中一瞬间翻涌过无数念头。
司首突然召见,又突然让他擦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在试探他对萤石灯的态度,还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他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不管司首的目的是什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灯擦好。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和在侍才殿时一模一样。
他挽起袖子,拿起放在一旁的特制抹布,走向离他最近的那盏萤石灯。
动作依旧有条不紊,一丝不苟。
先擦灯球,再擦底座,指尖蹭过卡槽缝隙时微微一顿,和之前一样吸一点,但绝不多吸。
一盏接一盏,极为虔诚,极为认真。
擦完第一遍,又开始擦第二遍。
等最后一盏灯擦完,他将抹布叠好放回原位,束手而立,不再说话。
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江景离转过身,看见一个身穿素白长袍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殿中央。
他周身没有任何真气波动,但往那里一站,整座偏殿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看得出来,你确实很喜欢萤石灯。”
司首开口,语气平淡,目光落在最近那盏被擦得光洁如新的灯球上,“擦的时候很虔诚,也很认真。
不是装的,不是迎合谁的喜好,也不是为了讨好一个有洁癖的清尘司司首。
这一点,很好。”
他转过头,看向江景离。
“有一个问题我要问问你。
一件东西脏了,真的能擦干净吗?”
江景离略微沉默,然后开口,语气恭敬却不卑怯。
“属下不敢妄言。
但属下在侍才殿里擦过四百多盏萤石灯,每一盏属下都把它当成最完美的器物。
因为喜爱,所以愿意去擦。
只要愿意花功夫,一点一点去擦,总归是能擦得非常干净。”
殿内沉默片刻。
司首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很好,也很纯粹。
不枉我亲自召见你一次。
从现在起,你就是青州清尘司的银牌巡尘使。”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随手抛给江景离。
“拿着这个去内务司,取四盏萤石灯。
算是我对你纯粹的奖励。”
江景离双手接过令牌,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恭敬。
“多谢司首大人!”
“大人,”
他又开口,“属下能否再回侍才殿,把在那里剩余的修炼时间用完?”
司首看着他。
“用完之后,还要在那里再擦一次灯?”
江景离点头,语气坦然。
“禀告司首大人,修炼武道是修行,擦灯也是修行。
这两件事,不冲突。”
司首轻笑了一声。
“江景离,你很好。
我是真的有点欣赏你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你有资格做我的朋友。
当你有一天踏入化境的时候,你就是我楚凌霄的朋友。”
江景离连忙躬身。
“属下不敢。”
“这件事不在于你敢不敢,而在于你有没有资格。”
楚凌霄看着他,语气平静而笃定,“当你有资格的时候,你就是我楚凌霄的朋友。
我期待真有那一天的出现。”
江景离抬起头时,殿内已空无一人。
他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块令牌,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楚凌霄。
然后他将令牌收入怀中,转身朝侍才殿走去。
司首没反对,那就是同意。
江景离回到侍才殿的时候,心里还盘算着那执事会不会拦下他要什么手续,回来可是没有仙师相送。
毕竟是刚被司首召见完又跑回来,按规矩总得有个说法。
但他发现自己想多了。
刚走到殿门口,那执事便一路小跑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灿烂的笑容,开口便是一句:“江大人,您回来了!”
江景离愣了一下。
他看着执事那张殷勤得有些过分的笑脸,心中第一个念头是这人今天是不是犯病了。
不过转念一想便也明白过来,自己被司首的弟子亲自叫走,一去就是小半个时辰,外人谁知道他是去擦灯了?
不知道的会以为他在偏殿里跟司首大人相谈甚欢、聊了大半个时辰呢。
能和司首大人聊大半个时辰,这能是一般关系吗?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可不能这么称呼,影响不好!”
执事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
江景离往里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太放心,回头看着他,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我和司首大人的关系,你可千万不要误会。”
说完他环顾四周,又把声音压低了一些,“更不要乱说。
影响很不好,知道了吗?”
“知道知道,明白明白!”
执事点头如捣蒜,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江大人...不对...江小友您请放心,以前是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我心中有数。
您请,您请!”
他侧身让开通道,躬着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景离看着他那副“我什么都懂但嘴上绝对不说”的微妙表情,压下心中情绪,表现出一副云淡风轻的做派施施然走进侍才殿。
一月二十九日,凌晨。
江景离结束在岁月塔中修炼,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这段时间在侍才殿内修炼,加上塔内的时间积累,他已经将日月归元刀练至小成境界。
天级刀法果然难练,即使有磐石刀法圆满的底子,对刀法也早有深厚的理解,但依然耗费了不少时间才堪堪将这门刀法推入小成。
不过威力确实不可同日而语,配合归元真气施展,每一刀都比磐石刀法强出太多,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日月逐影这门身法倒是有些拖后腿了。
它既是近战挪移的步法,又是长途奔袭的轻功,两者合一,精妙异常。
但他在身法方面原本就没什么基础,大成境界的追风步那点底子在天级身法面前完全不够看,所以只是堪堪入门。
遇到真正的高手恐怕还是有些吃力,不过后续再慢慢补上吧。
今天又到了擦灯的日子。
算算时间,这一擦又是七年。
要是能没有顾忌的一直擦该有多好啊!
清晨时分,执事照例先来到他的隔间,语气比平时又客气了几分:“江小友,又到了打扫偏殿的时候了。
按规矩,这次也要抽签。
您这边有什么需求,可以提前跟我说。”
江景离脸色一正,语气极为认真:“执事大人,我一向是遵守清尘司规矩的。
我虽然喜欢萤石灯,也想做擦灯这份活,但一切要按规矩来。
不能因为我和司首大人之间那些似是而非的关系,就破坏规矩。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轮到我擦灯我就擦灯,轮到我扫地我也一样会把地扫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再重申一遍,不要因为这个误会对我有任何优待。
我就是咱们清尘司一个普通的银牌巡尘使。
不要区别对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明白了吗?”
银牌巡尘使?!
这升得也太快了吧!
执事嘴角微微一抽。
我能不明白吗?
你都说得这么明白了!
“明白明白,江小友请。”
他拱了拱手,转身去通知另外两个人。
抽签。
没有任何悬念,江景离拿到了第一号签。
他看着手中那根竹签,也没有任何悬念地选择了擦灯。
另外两个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傻逼二字。
第一个选,居然选擦灯,这人脑子肯定有问题。
执事站在一旁,用同样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那两个人。
你们两个懂个屁!
不过大家都在这种无言的默契中各自散开,有条不紊地开始干活。
江景离一如既往地擦灯,从清晨到深夜,又从深夜到第二日傍晚。
另外两人从嘲讽到困惑,最后又多几分佩服。
执事当晚悄悄来看了一眼,心中感慨万千。
这么硬的背景还这么努力,难道擦灯真能利于修行?
他想了想便否定了,狗屁,擦灯的人多了,也没见谁修行变快了。
不过司首大人有洁癖,这人爱擦灯,一脉相承,倒也合理。
第二日傍晚,俗务纠察队再次出现,还是上次那三人。
丁队长检查完所有项目,脸色有些不好看,转头看向杨执事:“杨执事,我需要一个解释。
他上次刚离开侍才殿,中间一天都没隔又进来了,这不符合规矩吧?”
杨执事没有像平时那样打哈哈,但也没有硬顶。
他看了江景离一眼,然后对丁队长说:“丁队长,这些事情都是按照侍才殿和传法殿的规矩来办的。
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
“合规矩?”
丁队长皱起眉头,“我倒想听听,哪条规矩允许同一个人四个月内两次入侍才殿修行?”
杨执事又看了江景离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我帮您挡了,但这位的脾气您也看见了,我兜不住。
江景离心中叹了口气。
这事不管不问的话,让这位一根筋的丁队长真去申诉,反而更麻烦。
他上前一步,语气客气:“丁队长,杨执事,借一步说话如何?”
“不借。”
丁队长语气生硬,“有什么话就堂堂正正地说。
我们俗务纠察队做事堂堂正正,不需要听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话,更不想看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杨执事连忙打圆场,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熟人的劝解:“老丁,这么多年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
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借一步说话,对大家都好。”
他朝旁边那两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那两人倒也识趣,用复杂的目光看了江景离一眼后默默退了出去。
杨执事又看向丁队长身后那两个手下,那两人对视一眼,也意识到这事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齐齐看向丁队长。
丁队长沉默了一瞬,朝两个手下点了点头。
两人如蒙大赦,快步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下三个人。
江景离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从怀中取出那块令牌,递到丁队长面前。
丁队长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杨执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虽然心里早就有猜测,但真正看到这块令牌的这一刻,心神还是极为震动。
沉默片刻,丁队长开口,语气明显比刚才僵硬了许多:“抱歉,江小友。
刚才的话,你就当我没说过。
还有,刚才我说话声音可能有点大,是我的不对。”
“丁队长做事认真,监察严格,这是分内之责,没什么好道歉的。”
江景离收回令牌,语气依旧客气,“我拿出这块令牌,也不是要用这块令牌来压谁。
只是想让两位知道,我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规矩之内,也是司首大人认可的。
希望两位能够替我保密,不要因为这块令牌产生什么误会,更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造成不好的影响。
大家都在清尘司做事,端的是同一碗饭,没必要把事情闹到大家都难看的地步。
两位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丁队长连忙点头:“明白,明白。
江小友,这次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杨执事也接口道:“江小友放心,我一直都是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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