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不在尺寸上。
他闭上眼,开始从工件本身反推。他把工件在脑子里拆解。材料是合金钢,淬火态,硬度高。工件的功能面是一个配合面,理论上要求平面度半丝。实际加工出来的面,平面度都在半丝以内,完全达标。但装配后性能不达标。
他想到两种可能。
第一种:材料本身的问题。淬火后的合金钢,内部残余应力没有完全释放。加工时尺寸合格,但装配后在温度变化或受力状态下,残余应力重新分布,导致配合面变形。
他想了想,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材料的热处理工艺是固定的,每一批都经过检验。如果材料有问题,前几批也会暴露。但前几批也是同样的结果。
那就是第二种。理论模型的假设出了问题。
他把工件在脑子里又拆了一遍。配合面是平面。平面在受力状态下会变形。如果工况是高压或者高温,平面会向外鼓。鼓出来的量,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让性能偏离理论值。
除非——配合面不是平面。
他停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如果不是平面,那应该是什么?曲面。略微凸起的曲面。在自由状态下,曲面是凸的。装配受力后,曲面被压平,正好跟对面的面贴合。这样既能保证密封,又能补偿受力变形。
但这个想法只是理论。他不知道模型那边有没有考虑过。也不知道如果真的改成曲面,加工能不能做到。他手里只有一张零件图。
他没有完整的结构图,不知道这个零件装在哪个位置,承受什么样的工况,跟哪些零件配合。他只有一个点,看不到全貌。
他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往宿舍走。山谷里风很大,吹得他衣服下摆啪啪响。
他经过郑主任办公室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他犹豫了几秒,没有敲门,继续往前走。
他只是一个加工零件的人。图纸上没有的东西,他说不出来。
回到宿舍,22号和35号已经睡了。林远躺到通铺上,把手枕在脑后。那几处斜向公差还在他脑子里转。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了车间。
郑主任没派活,说核算结果还没下来,让他们继续歇着。
林远坐在工位上,把之前干过的几批工件图纸翻出来,对照着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看两遍。他把公差标注的方向理了一遍,在笔记本上画了几条线,标了几个角度。
画完了,他看了一会儿,又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工具箱最底层。
中午吃饭的时候,22号端着碗坐到他旁边。22号说:“21号,你说那活到底怎么回事?尺寸都合格,怎么就不行?”
林远说:“不知道。”
22号扒了口饭:“你说是不是材料的事?”
“材料都检验过。应该不是。”
“那是什么?”
“不知道。后面的人在查。”
22号没再问。他吃完饭,回宿舍躺着去了。
下午,林远又去了湖边。他没带鱼竿。他在湖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上的波纹。风从谷口灌进来,把水吹得皱巴巴的。
他蹲下来,拿手在水里搅了搅。水凉,手伸进去一会儿就冻得发麻。他站起来,往回走。
路过车间门口时,郑主任正靠在门框上抽烟。郑主任见他从湖边回来,问:“又去钓鱼?”
“没带竿。看看水。”
郑主任弹了弹烟灰,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林远躺到通铺上,他没有点开画面。他先把技能面板翻了一遍。材料学宗师级。机械设计宗师级。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前世在什么地方看过,关于核武器结构的一些零散信息。
他记不清细节,但记得一个说法——关键配合面不是平的,是带弧度的。弧度很小,肉眼看不出来,但对密封和受力至关重要。他不知道这个说法对不对,也不知道跟眼前这批工件有没有关系。但他把这个念头记住了。
第二天,核算结果还是没下来。
郑主任让大伙儿去车间练手。林远领了一块废料,在铣床上铣了一个平面。铣完了,他拿刀口尺看,平面度很好。他又铣了一个略微凸起的曲面,用样板靠了靠,弧度不够,又修了两遍。修完了,他把那块废料搁在一旁。
郑主任从陈主任办公室回来说:“那批活,还是不行。理论部门重新核算了,说是模型的问题。具体怎么改,还没定。你歇着吧,等通知。”
林远说:“行。”
郑主任走了之后,林远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机油的味道。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知道,模型的问题,他暂时帮不上忙,也没人会去听他说。但他至少猜到了方向。他把手揣进兜里,往宿舍走。风很大,吹得他低着头。
北平那边,日子也在过。
东厢房的灯亮着。姚雪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案卷。甜儿坐在小床上,手里攥着布老虎,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王秀兰坐在灶间的小凳上,就着灯光择韭菜。她择了两根,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说:“雪儿,你写你的。我看着甜儿。”
姚雪说:“妈,您择完菜就歇着吧。我写完这点就给她热饭。”
王秀兰把韭菜搁进盆里,站起来,走到小床边。甜儿看见她,伸手要她抱。
王秀兰把她抱起来,搁在怀里,坐到床边。甜儿抓着她的衣襟,往嘴里塞。
王秀兰把她的手指头拿开,说:“脏。不咬。”
甜儿不听,又伸过来。王秀兰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手帕,塞到她手里。甜儿攥着手帕,不往嘴里塞了,拿在手里甩来甩去。
姚雪写了一会儿,放下笔,把案卷合上。她站起来,走到灶间,把锅坐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王秀兰正抱着甜儿,嘴里哼着什么。姚雪说:“妈,你歇会儿吧。”
王秀兰说:“你别管我,把你自己和甜儿顾好就行。”
前院西厢房,阎埠贵坐在方桌边算账。三大妈在旁边纳鞋底,纳了两针,抬头说:“你说林远那边,条件怎么样?听说西北那边冷。”
阎埠贵没抬头:“不知道。反正比咱们这儿苦。”
三大妈说:“姚雪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
阎埠贵翻了一页账本:“人家是民警,有工资有粮票,比咱们强。”
“况且人家还有母亲帮衬。用不着你操心。”
三大妈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纳鞋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