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相约入夜探仓区

    “完整。除了盖着一块黑布之外,编号清楚。最后三位数字看得清清楚楚,表面没有任何刮磨痕迹。”

    “那就不是伪造的。”萧燕的指尖在案沿上轻轻扣了两下,“真令牌,编号对得上,持有人的名字对得上,但持有人休假了一个月。要么赵从善在休假之前把令牌给了别人,要么有人在他休假期间从他的住处偷走了令牌。赵从善住在大理寺西墙外的公廨房里,那一片是寺中低阶书吏和杂役的集中住宿地,人员杂,出入看管不严。”

    上官堂在他对面坐下来,日光从窗口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膝头的衣料上。

    她看着他,将袖中那根银针取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收回,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萧燕注意到了她转针的动作,抬眼看了她一下:“怎么了?”

    “赵从善的书吏职务,平时接触的档案类别是什么?”上官堂问。

    萧燕重新翻开那本册子看了一眼:“记录主簿下属,负责存档的文书归纳,接触的范围包括近几年的进出城登记名册和坊市商籍备案。”

    上官堂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

    进出城登记名册和坊市商籍备案。

    这两个类别覆盖了所有进出洛阳城的商人、流动人口以及新设商铺和商号的登记信息。

    丽春院毒衣线清场的陇西客商、胡姬酒肆的西域酒毒来源、傀儡戏班从“西域来的”这一背景——每一件事都涉及从西域方向进入洛阳的人口和物资。

    赵从善的职务恰好能接触到这一类的档案,如果有人要系统性地筛选和管理西域方向的进出信息,他手里的令牌和职务范围都是最趁手的工具。

    “赵从善的住处还能进得去么?”她问。

    萧燕已经站起来了。

    他从墙上取下那件短氅披上,手里多了一串钥匙,走到门口偏了一下头示意她跟上。

    “西墙外那一排公廨房,大理寺自己有备用钥匙。跟我来。”

    两人出了大理寺正门沿着西墙外侧的巷子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公廨房是一排低矮的青砖平房,门对门排了两列,中间一条窄巷只容两人并肩。

    萧燕在一扇挂着“赵”字木牌的门前停了步,用钥匙开了门锁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一间半,外间一张旧木桌和一只书架,里间一张窄床和一只木箱。

    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好几天没有人进来过了。

    书架上的文书册子摆得整齐但有几本的位置微微歪斜,像是被人抽出来翻看过又随意塞回去的。

    萧燕走到书架前将那几本歪斜的册子抽出来翻了翻,都是近年洛阳城西门和南门的进出商队登记副本,与陇西和西域方向的记录集中在后几页。

    上官堂弯腰检查了床底和木箱。

    木箱没有上锁,里面叠着几件旧衣和被褥,翻了翻没有发现可疑物品。

    但她注意到木箱的箱底与侧板之间的接缝处有一小片区域的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后又干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片区域的表面,触感微微发粘,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酸涩植物气味钻入鼻腔。

    人面疮毒的浸出液气味,虽然已经很淡了但痕迹还在。

    “赵从善在休假之前接触过人面疮的毒液。”她直起身来,看向萧燕,“他把毒液带回了自己的住处,装在某只容器里,容器漏了或者打翻了,液浸透了箱底和侧板之间的缝隙。他拿走的剂量不小,如果只是毒衣所用的浓度,不需要带这么多回来。”

    萧燕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那片浸渍痕迹,伸手用指腹按了一下,然后将手指放在鼻端嗅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在那只木箱的盖板上多停了一瞬。

    盖板内侧被人用炭笔画了一个极浅的标记——一道弧线带了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的方向是西北方。

    上官堂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公廨房的西北方位对应的是洛阳城的西北角,那里有一片旧的仓储区,集中了十几家商货栈和铁器铺。

    “他走之前留了一个方向标记,”萧燕将木箱盖板合拢,“不是留给我们的,是留给下一个来这间屋子取东西的人的。只是那个人在他走了之后还没来得及来,我们先到了。”

    上官堂的手指在那道弧线标记的上方悬空停了一下,没有碰那个记号。

    她将那张写了令牌编号的纸重新展开看了看,然后收入袖中,转身跟着萧燕出了公廨房的门。

    门锁重新锁好之后两人站在窄巷中,夕阳已经降到屋顶线以下了,将整条巷子的墙面涂成一片暖橘色。

    萧燕将备用钥匙收进腰间时手指碰到了挂在皮带上的铜鱼符,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响。

    他偏过头来看她,日光把他半张脸照得暖融融的,另外半张隐在屋檐的阴影里。

    “西北那片仓储区,明天白天去还是今晚去?”他问。

    上官堂想了想,目光从巷子尽头的暮色中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今晚去吧。白天太显眼,那一片虽然旧仓储多但白天有巡街的兵卒,晚上反而方便。你家住城西,跟西北仓储区顺路,你回家之后换了常服到济生堂来找我?”

    萧燕听了这句话顿了一下,然后点了头:“酉时三刻,济生堂后门。”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侧过头来,日光在他的肩线上镀了一道细细的金边:“你今天下午回济生堂之后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去蹲巷子。”

    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地消失在巷口的光影交界处。

    上官堂站在原地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根银针还被她捏在指间,针尾的银丝在暮光里泛着一点细微的亮。

    她将针收回针囊中,转身往济生堂的方向走去。

    回到铺子的时候白芷正在摆晚饭,两碗热粥一碟腌萝卜一碟蒸鱼,她坐下来安安稳稳地吃完了整碗粥,将碗筷收拾好,换了身深色短衣坐在后门槛上等天黑。

    酉时三刻后门响了三声,两轻一重。

    她拉开门闩,萧燕站在门外换了一身深灰窄袖短袍,腰间那把窄刃短刀换成了更不显眼的贴臂匕首,头顶扎了条黑布巾,看上去像一个夜里赶路的普通行商。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确认她面色如常之后才移开去看后巷的方向。

    “走吧,”他说,“绕城墙根走,那边灯少。”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城墙根摸向了西北那片仓储区。

    夜风从城墙垛口灌进来,吹得她后颈碎发微微拂动,走在前面的萧燕步子放得比平时略慢了一些,始终保持着恰好让她跟得上的节奏。

    她的视线落在他肩头上那根被夜风不时吹起又落下的线头上,忽然想起来她那条藕荷色短襦的袖口也有过这样一根翘起的线头,那件衣裳现在还挂在卧房墙角,她一直没来得及剪。

    城墙根的土路走了约莫两刻钟,仓储区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出来。

    一排低矮的砖瓦库房连成长列,黑沉沉的,没有亮灯,只有路口的更夫提着灯笼每隔两刻钟晃过来一次。

    两人在一座挂着“赵记货栈”招牌的库房侧墙外蹲了下来。

    赵记货栈的侧墙是用青砖砌的,墙面被多年的风雨蚀得表面粗糙,有几处砖缝之间的灰浆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手指宽的缝隙。

    萧燕蹲在墙根下伸手探了探其中一道缝隙的深度,然后从靴侧袋中取出一柄极薄的铁片插入砖缝中轻轻撬了一下,那块砖松动了。

    他取出砖块放在脚边的草丛里,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里面黑黢黢的。

    他先侧身钻了进去,上官堂紧随其后,两人进了货栈内部的仓库。

    库房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堆着成捆的麻袋和摞到一人高的木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谷物气味,与普通的粮食仓库没有区别。

    上官堂站在黑暗中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借着墙根通风格栅中透进来的一线微光辨认周围的格局。

    仓库是纵向长条形的,从他们钻进来的侧墙位置向内部延伸约莫三四丈,尽头处有一道上了锁的铁栅门。

    铁栅门后面是一间比前面更小的隔间,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暗淡的光,像是隔间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微弱的亮。

    萧燕走到铁栅门前看了一眼那把锁,从腰间取了一截细铁丝探入锁孔拨了几下,锁簧弹开了。

    他推开铁栅门闪身进去,上官堂跟在他身后。

    隔间比外面小得多,三面墙壁的架子上摆着几十只陶罐和瓷瓶,瓶口都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罐身上用炭笔标着日期和简写的药材名。

    她凑近看了一只陶罐的标签,上面写着“乌头·乙卯秋·浓”,字迹端正,与赵从善公廨房中那份木箱盖板内侧的炭笔标记是同一只手。

    另一只瓷瓶的标签写着“人面疮·原液·乙卯夏·储”,日期比***那批早了将近两个月。

    架子的最底层搁着一只扁平的铁皮浅盘,盘底残留着一层干涸的深褐色渣滓,边缘有被刮过的痕迹。

    她用银针刮了一点渣滓下来放在白瓷片上对着那线微光看了看,渣滓呈细粉状,颜色暗沉,散发出一股类似于焚烧过的植物根茎的气味。

    这些渣滓是蒸馏或熬煮毒液后剩下的残渣,这个隔间就是处理原料、提取毒液的地方,那只铁皮浅盘便是用来蒸干植物汁液的器具。

    萧燕在隔间角落的一只木箱旁蹲了下来,木箱的盖子半敞着,里面是厚厚一摞纸页,边缘有些卷了,像是被翻动过很多次。

    他抽了几张出来就着那线微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纸页递给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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