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温倩已立于方寸山的崖坪之上。
神行舟和其他人都还在南疆,她等不及了,等不及要看看相思断肠蛊的效果,于是强行催动法门,斩断了千万里之间的空间距离。
当然这样大规模的修改世界,就算只对她一个人生效也会承受因果的业数,但她不在乎。
只要能见到师父,都值得。
温倩捂着胸口,隔着衣料与皮肉,能感觉到胸口里的那只蛊虫正轻轻振翅,每一次颤动都牵引着某个人的心跳。
她能“看见”霍铮。
看见他捂着心口,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温倩深吸一口气。
山间的空气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和万剑山终年不散的冰雪味截然不同,这里才是她最初的家。
她朝那间简陋的草棚走去。
草棚内,霍铮猛地睁开双眼。
心口那只被日炎死死压制的蛊虫,忽然间发了疯似的躁动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席卷四肢百骸,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温倩的身影。
不是那个在渡劫台上持剑刺穿他丹田的孽徒,而是二十年前,趴在万法门山门石阶上,浑身是血的小女孩。
“倩儿,愿不愿意跟师父走?”
“愿意。”
记忆中的声音与眼前的黑暗重叠,霍铮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死死按住心口,指甲隔着衣料几乎要掐进肉里。
“该死……”
他知道这是什么。
白蛉的蛊,那只蛊虫仿佛嗅到了母蛊的气息,正在他血脉里欢快地游走,迫不及待地要将他与那个母蛊的持有者系在一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草棚的布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
温倩站在门口,眉眼间不再是惯常的淡漠,而是一种霍铮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柔软。
“师父。”她轻声唤道。
霍铮抬头,目光与她相接的刹那,子蛊与母蛊隔着虚空轰然共鸣。
霍铮眼中的冷意如春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深沉眷恋。
那目光像是一双手,轻轻抚过温倩的眉眼和唇角,带着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温柔。
温倩的心狠狠一颤。
她走进草棚,在霍铮身前缓缓跪下,如同当年拜师时那样,仰着脸,眼中泪光闪烁,“弟子……想您了。”
随后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触碰到霍铮的脸颊。
那触感真实得可怕。
霍铮本该躲开,像对待叶飞莺那样一掌将她击飞。
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丝线束缚,动弹不得,更可怕的是,他的心底竟涌起一股久违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渴望触碰她,将她拥入怀中,拭去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不……”霍铮猛地清醒,抓住她的手腕,“温倩,母蛊在你身上?!”
“嗯。”
霍铮瞳孔骤缩。
“师父,弟子可以给您解蛊,但我想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霍铮声音沙哑,他闻到了一股冷冽的梅花香味。
“弟子想知道这二十多年来,您可曾有一瞬把弟子当作……当作一个女人来看,而非徒弟?”
霍铮浑身一僵。
他本该立刻否认,厉声呵斥她大逆不道。
可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雨夜,温倩刚处理完宗门事务,累得在铸剑山庄的炉火边睡着了,他替她披一件外袍,目光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有过一瞬的恍惚。
“温倩,你……”
温倩忽然一笑,不等霍铮说完,猛地直起身,双手捧住他的脸,狠狠地吻了上去。
霍铮瞳孔骤缩。
这个吻是一个压抑了二十年的灵魂,在彻底崩塌前的最后一声呜咽。
下唇破了,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咸涩又滚烫。
子蛊在这一刻彻底暴走。
霍铮的意识被汹涌的情感淹没,下意识想要推开她,手抬到半空,却在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变成了紧扣。
“唔……”
温倩发出一声极轻的颤栗,趁机更深地吻进去。
半晌后分开。
温倩缓缓后退,唇角沾着一丝血迹,眼神清明得可怕。
她看着霍铮眼底那片尚未散去的迷乱和他被自己咬破的唇,看着那只仍悬在半空仿佛意犹未尽的手,心中涌起一股近乎病态的快意。
二十年了,她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这种神情,一种男人看女人的渴望。
哪怕这渴望是蛊虫催生的,她也甘之如饴。
“师父,”她抬起手,缓缓拭去唇角的血,“这二十年余年,弟子要这一个答案就足够了,您就当是可怜弟子,这些年在宗门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现在就给您解蛊。”
霍铮大口喘息,心口那只蛊虫仍在躁动,理智已经回笼了大半。
他望着温倩的眼睛,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此刻竟看不出一丝情动,只剩清冷的决绝。
“你……”
黄泉剑在虚空中浮现,剑身黯淡无光,仿佛蒙尘,却在她抬手的瞬间,泛起一层苍白。
霍铮下意识绷紧身体。
温倩的剑尖却缓缓调转,指向了她自己的心口。
“温倩!”霍铮厉喝。
“师父别动。”
她淡淡道,手腕轻转,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紧接着霍铮感到心口猛地一轻。
那令人窒息的悸动与渴望,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霍铮愣在原地,下意识按住胸口。
蛊……解了?
他抬头望向温倩,她正缓缓收剑入鞘,脸色比来时更白了几分。
“子蛊与母蛊之间的因果牵连,已尽数斩断。”
她淡淡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从今往后,师父不会再受蛊虫困扰。”
她说完,转身便走。
“温倩!”霍铮下意识喊住她。
温倩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师父还有何吩咐?”
霍铮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摸着心口,那里空荡荡的,蛊虫确实不见了,可不知为何,他仍能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正在为某个人剧烈地跳动。
不是蛊。
如果蛊已经解了,那刚才那个吻……和他此刻翻涌不息的心潮,又是什么?
“……没什么”他最终只挤出这一句。
温倩沉默不语。
她一步跨入虚空,身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极淡的梅花香,萦绕在草棚中,久久不散。
霍铮站在原地,指腹无意识地抚过嘴唇,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茫然。
而在虚空裂隙之中,温倩的身影踉跄了一下,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缓缓掀开衣襟。
心口处,一只漆黑的蛊虫正安静地伏在里面,触角轻轻颤动,与千里之外的某个心跳遥相呼应。
联系并没有被斩断,反而因为那一吻与子蛊完成了更深层的交融,她低头看着那只蛊虫,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
她斩掉的不过是霍铮对蛊虫的感知罢了,蛊虫依然还在那里。
从今往后,师父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会误以为那些心动都是出自本心,其实不过都是相思断肠蛊的效果。
师父会以为那是真的。
温倩合上衣襟,闭上眼感受着心口那只蛊虫传来的温热,那是霍铮此刻茫然又剧烈的心跳。
“师父,”她对着虚空低语,“您教给弟子的东西,弟子都学的很好。”
在很久以前,霍铮曾给了温倩一本竹简,上面是一些用来应付宗门之间的勾心斗角的对策计谋。
竹简上的第一页,就是四个大字。
温倩目光柔和,隔着多年时间再次念出那四个字,声音和当初那个稚嫩疑惑的小丫头的声音重合到一起。
“兵不厌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