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科的折叠推车滑轮压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刺耳的骨碌声。
江圆圆把何域齐按在推车上。他太高,脚踝悬在车尾外头,血顺着小腿肚子往下滴,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出一种刺目的暗红。
值班的急诊外科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顶着两个大黑眼圈。
见惯了深夜送来的酒鬼和打架斗殴的小混混,但挑开何域齐腰上那块防水胶布时,还是皱了眉。
“这创口太深了,皮下组织全撕裂了。”医生拿剪刀绞开何域齐身上那件紧身黑背心,“怎么弄的?刀砍的?要不要叫警察?”
“工地干活,从二楼摔下来挂钢筋上了。”江圆圆站在推车边,面无表情地撒谎,“没买工伤险,老板跑了,我们自己来看。”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理由漏洞百出,谁家小两口大半夜看工伤,女的手背还包着纱布?一起摔的?!
但他懒得多管闲事,拿碘伏棉球开始大面积消毒。“准备缝合。创面不规则,得把边缘烂掉的肉先剪掉。去交费,拿麻药。”
“用国产的药,最便宜的就行。”推车上的男人突然出声。
何域齐左脸高高肿着,颧骨那道血口子让他说话都有些漏风。他那只没肿透的右眼盯着医生,“我没钱。”
江圆圆只觉得脑门上的神经突突直跳。她左手捏着那个牛皮纸袋,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想把袋子直接砸他脸上的冲动。
“江金宝去拔个智齿都要花五百块上无痛。你腰上豁开那么大个口子,跟我在这计较药费?何域齐,你是不是想在床上疼得尿失禁,然后让我天天端屎端尿伺候你?”
何域齐瞳孔猛地一缩。
尿失禁。伺候。
他最怕自己变成个没用的废人,怕她嫌他脏、嫌他麻烦,然后毫不留情地把他踹了。
也得亏他高中都没毕业,想不明白用国产的便宜药,怎么就能尿失禁。但他认怂很快。
“不,我膀胱很好,不会尿失禁。”他声音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慌乱,甚至想挣扎着坐起来,“医生,用最好的药。我老婆有钱。”
医生看稀奇似的看了这两人一眼,刷刷开好单子递过去。
交费、拿药。
江圆圆左手扫码付了六千八。回来的时候,医生已经开始用组织剪清理何域齐翻卷的烂肉。
局麻药只打在创口周围,清理烂肉的钝痛其实依然清晰。
但何域齐躺在那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江圆圆身上。
她拖了把塑料圆凳,坐在推车旁边。没看医生的手,视线落在何域齐那只紧紧攥着推车边缘的手上。
因为用力,他手背上那些粗糙的老茧和暴起的青筋发白,指甲边缘还残留着在八角笼里没洗干净的干涸血迹。
“你看什么看?”江圆圆察觉到他黏糊糊的视线,没好气地瞪回去。
“圆圆。”何域齐喉结滚了滚,“钱放好了吗。”
“没放好,丢路边了。”她冷嗤,“你要不要再去打一场?”
何域齐不说话了。他知道她在说气话。只要她没丢下他走人,骂得再难听他也甘之如饴。
腰上的伤口缝了十五针。黑色的丝线像蜈蚣一样爬在结实的肌肉上。
缝完腰,医生转到他头侧,去处理颧骨那道裂口。
“脸上的口子有点深,肯定会留疤。”医生一边穿针一边交代,“这几天千万别沾水,吃点消炎药。”
听到“留疤”两个字,何域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常年混在底层,身上带着洗不掉的机油味,脾气又臭。他唯一能拿得出手、勉强能让江圆圆多看两眼的,也就只有这张稍微有点棱角的脸和这身肌肉。
要是破相了,变成个满脸刀疤的丑八怪……
“圆圆……”他突然开口,声音因为极度的不安而发着颤,“要是留疤了,是不是很难看?”
江圆圆看着他那张青紫交加、活像个调色盘的脸。
这男人在地下拳馆里杀人不眨眼,被人用手肘砸脑袋都不哼一声。
现在躺在急诊室的推车上,却因为怕留疤被嫌弃,小心翼翼地像条等判决的狗。
“怎么,你还打算靠脸去当男模?”江圆圆把塑料凳往后拉了拉,避开医生消毒的动作,“留个疤正好,出门别人以为你是劳改犯,看谁还敢惹你。”
何域齐没接话。
他那只没完全肿胀的眼睛飞快地暗了下去。
她没说不嫌弃。那就是嫌弃了。
医生拿着夹了碘伏棉球的镊子,在何域齐颧骨的裂口上重重擦拭。黄褐色的药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锁骨上。
针头扎进皮肉。推入局麻药。
何域齐全程没哼半声,连肌肉都没见紧绷。
但他那只没肿透的右眼,像长在了江圆圆身上。那视线黏腻、滚烫,带着怕她随时跑掉的惶恐,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眼珠子是不是也想缝两针?”江圆圆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左手抓起分诊台上的空药盒,作势要砸。
“不看你,疼。”何域齐喉结滚了滚,说得理直气壮。
医生穿针的手顿住,牙酸地摇了摇头。
大半夜的,要熬夜坐急诊室就已经够累了。这两人,皮外伤,虽然严重了点,但死不了。偏偏在这搞得像生离死别,给他这中老年男人看得辣眼睛。
黑色的细线穿透皮肉、打结、剪断。
颧骨处又缝了七针。配上他高高肿起的左半边脸,还有青紫交加的嘴角,原本带着攻击性的帅脸,现在活像个被人踩扁的烂西红柿。
医生贴好纱布,脱掉乳胶手套,开具处方单:“四十八小时内别碰水,一个星期后来拆线。别做剧烈运动,伤口崩开了我不负责。”
不能做剧烈运动?!
何域齐都想好今晚的几个姿势了,结果医生给他来这一出!
他激动地坐起身。动作幅度稍大,牵扯到腰上刚缝合的豁口,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想去牵她的手,发现自己连指甲缝里都是碘伏和干涸的血痂。
这狗一抬屁股,江圆圆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冷着脸瞪他,“不可以!”
何域齐不说话。
他已经后悔来医院了。早知道应该先回房子里干完再来缝针。
还想挣扎两句,对上她红彤彤的两个眼珠子。何域齐心虚了,于是下意识把双手往身后藏,生怕不小心挨上她的衣服。
江圆圆懒得理他,转身去拿药。
走出急诊大楼,凌晨五点的凉风带着湿咸的露水气。
天边泛起死气沉沉的灰白。
何域齐默不作声地跟在江圆圆身后。他走得微微跛脚,但步幅扯得很大,紧贴着她半米不到的距离。
走到电动车前。江圆圆跨上车座,把纸袋塞进车头储物格,偏头冷瞥他一眼。
“上来啊,等我抬你上去?”
何域齐乖顺地跨上后座,双手再次环住她的细腰。这回他没敢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只是虚虚地靠着她的后背。
“圆圆。”风声里送来他沙哑漏风的嗓音,“那八万块,还有我卡里七万多,你明天就拿去看房子。买个小点的也行,只写你的名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