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不言当上驸马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应酬那些递帖子的官员，也不是去巡视那座刚到手不久的公主府，而是去了城南一处闲置的旧宅子。
那宅子原是某位告老还乡的官员留下的，三进院落，前后十几间屋子，院墙还算完整，就是屋顶漏了几处瓦片。
他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像一枚落在棋盘边缘、还没有被正式编入任何一条边线的旧卒，目测着那些需要重新加固的墙角和横梁。
他算了一笔账，修葺院墙、更换瓦片、添置桌椅书本——都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他打定主意，要把这里办成新学书院在京城的第二处分院。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
挂牌的当天，院门口就围满了人。有人知道张不言的名字，有人不知道，但
“不收束脩，还管一顿午饭”这八个字，像一阵风，沿着运河和街巷扩散开去。
第二天，报名的队伍从院门口排到了巷口。来的人大多是父母领着孩子——那些孩子有的穿着整齐的旧衣，有的光着脚，有的怯生生地攥着大人的衣角。
张不言坐在院门里，面前摆着纸笔和名册，一个一个地问名字、年龄、会不会认字、想学什么。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把孩子往前推了推：“先生，我家孙子八岁了，他爹在码头上扛活，娘给人家浆洗衣裳。俺们不识字，但想让娃认几个字，以后不至于被人骗。”张不言在册子上写下了那个孩子的名字，让他到院子里去。
中午时分，队伍还没有散尽。张不言放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腰背，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分粥的孩子。
他们蹲在墙根下，捧着粗瓷碗，粥面上的热气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升腾，像一根根从碗底升起的细线。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像在确认那根线确实已经缝进了布料的背面，针脚均匀，没有断裂的迹象。
第二分院开起来之后，很快又有了第三处、第四处。不是张不言急着扩张，是想来的人太多。
有些孩子住在城西，走到城南要半个时辰，冬天更远。于是城西又添了一处，用了两间闲置的铺面打通了隔墙，做了简单的桌椅。
紧接着城北也开了一处，第三处、第四处陆续挂牌，像被风吹散的种子落在同一片土壤的不同位置上。
那些院墙的砖缝里很快就有了新的抓痕，门槛被反复踩踏后磨出了光滑的弧度，门板被推开的次数多到需要重新加钉合页。
有家长把孩子从远处送来，说以前不识字，现在能看懂药方上的字了；说以前不会算账，现在卖菜能自己算钱了；说孩子比以前爱说话了。
那些话像被风吹散的种子，落在他经过的每一处地方。他没有刻意收集，只是经过的时候听到，没有刻意记下，也没有刻意忘记。
门阀那边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在朝堂上公开提起新学书院的事，也没有人递折子弹劾他。
但夜里，那些大户人家书房里的灯，常常比从前亮得更久了。有人在灯下核对地契，有人重新誊抄旧年放贷的账本，有人把几处偏远田庄的租约收回来重新装订，更换了封皮，再放回原处，像在反复确认那扇门是否还能在无人看管时自行闭合。
而张不言没有停下脚步，在夜风穿过廊檐时，仍然坐在灯下翻看下一处待定院址的草图。
他知道门阀们不会一直安静下去，新学书院的扩张已经撼动了旧有的格局，但他们暂时找不到落笔的突破口。
春末的时候，第四分院也在城东一处旧祠堂里开了起来。那祠堂已经荒废多年，香火断了，只剩下几根还算结实的梁柱，院子里的石板缝隙间长满了青苔和野草。
张不言站在院子中央，陈文远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卷新画的院址平面图：“先生，第五处分院的位置，我看了城北那片旧校场，地方够大，但需要重新铺地。”张不言接过那张图看了一眼：“明天我去看看。”他没有把那句话停在纸上，而是直接把它带去了下一处他还没丈量过的地点。
他走回廊下，站在灯影边缘，像一封信正在等待被折好装入信封，还差一道平整的压痕。
他知道那些尚未被命名的坐标会像碑文一样，在无人问津的土坡上等着他逐一摩挲辨认，只是需要等一阵能把它们从纸面吹向地面的风。
而现在，风还没有停。（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