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星官把众人让进灯后,那是星市最深处的一间旧棚,棚里别无长物,只有那盏老灯。
李安把光种放在灯下,老星官盯着它,慢慢开口,讲起星海的旧事。
“七位守星大人,都是万古前从大抢里退出来的有心人。”他说,“那会儿下界抢海,抢到天崩,他们不抢了,说再抢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们把自己挂在碎穹最高处,剖开残心点灯,七盏心灯照着星海。”老星官抬头望向碗外无尽高处,“浮岛靠这光才挂得住,拾星者靠这光才活得成。”
陈天骄忍不住:“七位大人,就这么把自己挂了万古。”
“他们自愿的。”老星官道,“七个人站出来时,星海里还没有拾星者,是灯先亮,人后来才一点点聚起来。”
“锚绳不是寻常绳子。”老星官摸了摸棚顶那根老缆,“光在,绳才绷得直,光一暗,绳就软,绳一软,岛就坠。”
他叹道:“说到底,吊着星海的不是绳,是七盏灯。”
渡婆婆问:“绳断了,能接吗?”
“能接,可接绳要光,要很多光。”老星官苦笑,“我们连点灯的光都攒不齐。”
李安问:“万古里,就没人下过黑层。”
“有。”老星官道,“胆子大的,灯多的,一个一个下去,一个也没回来,后来就没人再提。”
棚里静悄悄的,连陈天骄都没出声。
“可光是有数的。”老星官声音低下去,“一季暗过一季,岛一座接一座往下掉,掉下去,就落进黑层,再没上来过。”
渡婆婆皱眉:“星市呢。”
老星官抬手,扯了扯那根绷得笔直的老缆。
那缆绳比别处粗三倍,通体发暗,一头穿过巨碗碎壳,伸向极远的上方,轻轻一颤,颤得人心里发慌。
“星市就靠这一根老锚绳,吊在一块大碎壳上。”他说,“老夫守了它一辈子,如今绳子一天比一天轻,照这个掉法,星市也挂不过几个月。”
他忽然撑着灯柱站起来,对着李安,直直弯下腰去。
“大人从底下来,底下的海活了。”老星官声音发抖,“老夫斗胆求一句,能不能,把星也接回去。”
苏婉清问:“守星大人,如今还认得人吗。”
“认得光。”老星官直不起腰,“灯在,人就在,底下的人真上来,他们的光会先知道。”
阿曜眼睛一下亮了,知雨握紧拳,所有人都看向李安。
满棚目光里,李安没急着答。
他摆烂是摆烂,可越听,心里那根轴的弦反而绷得越紧。
“接,我可以想办法。”他慢慢说,“可我得先弄明白,岛为什么会掉,光,又为什么会灭。”
他盯着老星官的眼睛:“黑层里,有东西,是不是。”
这两个字一出,老星官脸色骤变。
方才还老泪纵横的人,一瞬间面无人色,他猛地摆手,声音压得极低,极慌。
“不能提。”他说,“黑处不能提那个字,提了,它就知道你在看它。”
归宁忍不住问:“它吃什么。”
老星官像被针扎了一下,扑过来按住他的嘴,脸色白得吓人,连连后退,缩到灯影最深的角落里,再不肯开口。
归宁在旁边轻轻一颤,他又听见了,那极细碎的咀嚼声,仿佛就近在棚外,近在耳边。
他没说,只把手悄悄按在胸口。
“去守星大星,得先到那儿,才看得见全部。”李安收回目光,“路,谁认得。”
“我认得。”阿梭一下站出来,眼睛还红着,背却挺得直。
“拾星者满星海漂,我哪条碎壳缝都钻过,去守星大星的路,我认得。”她看着李安,“在星海,人也得给自己找个锚点,你们就是我的锚点,我送你们去。”
她掰着手指又说:“过碗外三排碎壳,穿过旧战场,再贴着黑层走半天,最高那点光,就是守星大星。”
知雨问:“旧战场是什么地方。”
“万古前天碎时,大块碎壳撞在一处的地方。”阿梭道,“壳尖得很,缆绳都不敢往那儿拴,跟紧我,别走散。”
“黑层边,凶险。”苏婉清道。
“凶险也得走。”阿梭说,“绕路多耗三天光,我们耗不起。”
李安看了她一息,点头:“好。”
李安走到老锚绳前,把手贴上去,合上眼。
修订规则的力量顺着掌心渗出,他在绳上千百条暗下去的纹路里,找到一个“松”字,把它轻轻改成了“绷”。
老缆嗡地一震,绷直了一瞬,棚顶簌簌落灰,老星官瞪大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
李安收手,摇头:“治标,绳上的字改得过来,点灯的光,我变不出来。”
白恪低声问:“你方才改的,真是规则。”
“改了个小字。”李安活动手腕,“跟在底下改‘不许抢’一样,字改得了,根子里的东西,还得另想办法。”
归宁轻声道:“根子是灯。”李安点头:“根子是灯。”
渡婆婆站在棚口,伸手拽了几根缆,每根都轻,她抽了口凉气。
“在海上,行船要压舱,在这儿,满市的船都轻飘飘。”老船妇低声嘟囔,“这地方,缺块压舱石。”
陈天骄闷了半天,忽然说:“仙长,要不我把神臂挂上去,也算一盏灯。”
李安斜他:“你那胳膊真点着了,先烧的是你自己。”
陈天骄悻悻:“我就说说。”
阿曜望着满市灯火,小声问:“仙长真能把他们接回底下?”
“能不能,得先上去看灯。”李安望向高处,“可底下的门,我给他们留着。”
阿梭指着碗外,一处一处数:“那是上个月掉的,那是上上个月,再远些,我也记不清了。”
李安望向星海深处,七缕极淡的光在最高处若有若无,像七支将燃到尽头的烛。
他把掌心光种重新握紧,心里那点常年省电的懒劲,头一回自己散了。
入夜,星市的灯一盏盏熄到最暗,只留一根灯芯,人人把光压进灯底,熬过这一夜。
归宁忽然睁开眼,按住胸口,脸色发白,那咀嚼声比方才更近,更急,像有什么东西,等了万古,终于等不耐烦。
肥鹅毫无征兆地炸起毛,冲着棚外的黑暗“嘎嘎”狂叫,叫到破音。
李安立刻起身,掀帘望向外层那排灯火。
当夜,星市外层警钟忽然乱响。
铛,铛,铛,那警钟一声紧过一声,又急又破,硬生生划破了星海万古以来的寂静。
“松锚了!”有人在缆绳尽头嘶声惨叫,“外岛松锚了!”
众人冲出棚子,只见巨碗碎壳最外头,一座小小的浮岛碎壳上灯火还亮着,那根系住它的锚绳却已经整个断开。
小岛失去了牵扯,带着岛上点点灯光,无声地、缓缓地坠向下方那片无尽黑处。
没有一声哭喊能传上来,黑层既吞光,也吞声,连坠岛带起的那点风声都被它咽得干干净净。
“上面还有人!”阿曜失声。
阿梭二话不说,抄起自己那只巴掌大的贝壳船,碎光片翻飞,人已朝坠岛的方向冲了出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