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之上,一时没人接得上话,风从光绳之间穿过去,凉得很。
李安看着辰公,没有立刻答那句能不能不挂,他在老人对面坐下来。
李安说:“先给我说说暗,说完了,灯的事,我给您一个准话。”
辰公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透明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像搭在一截旧木头上。
辰公开口:“我们一共七个,万古前天穹打碎,我们从那场大抢里退出来,把自己挂在最高处,想用残心替星海照一条活路。”
归宁听得入神,轻声问:“如今呢?”
辰公说:“六座灯,不是自己灭的,是被暗,一口一口吃掉的。”
知雨倒吸一口凉气,陈天骄脸上的痞气也收了,石台上下静了一息。
辰公又道:“头一座灯灭,我们还当是意外,六个人围着补,补了三天三夜。”
知雨追着问:“补回来了?”
“补回了半盏。”辰公说,“可它们记住了这盏灯的味,第二年,又来了。”
辰公叹了口气:“后来一座一座,越来越快,到最后一座,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辰公说:“它们吞灯,不挑时辰,专挑守星者打盹的那半息。”
知雨小声:“那连打盹都不敢了。”
陈天骄皱眉:“睁眼做梦,这算睡还是醒。”
辰公笑:“都算,守星者没那么讲究。”
“后来就不敢睡了。”辰公笑,“万古里,我们几个都学会睁眼做梦。”
陈天骄捏着拳:“你们就没想着,也走。”
“走了,谁照这条路。”辰公反问,“拾星者的船,要看着光才敢走。”
陈天骄张了张嘴,到底没把后面的话问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头一回觉得,剑有够不着的地方。
李安看着辰公:“暗是什么?”
辰公的目光飘向石台外,那片翻涌不歇的黑层,看了很久才收回来。
辰公说:“万古前那场大抢,你们只听说抢到天碎,可总有一群东西,抢在最后头,抢红了眼,抢到把自己也抢碎了。”
辰公声音压得更低:“它们没有心,也没有形,到最后,只剩一个饿字,天穹一碎,它们就聚进黑层,万古漂着,见光就吞,岛的光,灯的光,人的光,守星者的光,都吞。”
陈天骄忍不住:“抢到把自己抢碎,图什么。”
“什么也不图。”辰公说,“抢到最后,图的那个念头也碎了,就剩一张嘴。”
归宁想起归岸号上听见的那些碎字,指尖发凉,指尖下的石台仿佛也冷了一层。
李安说:“你们想过照化它们。”
辰公笑了笑,笑得很淡:“想过,守星者的灯,本就是为照化暗点的,可它们化不掉。”
苏婉清眉尖微动,问了一句:“为什么?”
辰公说:“没人替它们点过灯,这世上的故事,一个一个都有名字,有来处,有归处,它们没有。”
辰公望着黑层:“它们是被所有故事漏掉的一群,连恨都不完整,你拿什么去化一缕连恨都凑不齐的东西。”
归宁轻声接:“连喊疼,都没人知道在喊谁。”
“是这个理。”辰公看了她一眼,点头。
李安沉默了,石台上只剩光绳微微的嗡鸣。
他想起海心底下那缕残念,他替它点过灯,它便安了,安成一缕听话的烟。
他在心里把那缕残念翻出来,和眼前的黑对了对,怎么也对不上。
海心那一缕,至少还认得他的灯,眼前这些,连看都看不见他。
苏婉清一直听着,忽然开口:“它们吞灯,会不会也怕什么。”
辰公答:“怕是怕的,只是怕的东西,我们还没找到。”
归宁看着他的侧脸,轻声:“你在想什么?”
李安回神:“想我在海心,也点过一盏灯。”
归宁问:“点了,有用吗?”
“有用。”李安说,“那一个,安了,可这里不是一个,是数不清的一群。”
可眼前的暗,散在无边无际的碎壳之间,黑层层叠叠,规模是海心那一缕的百倍,千倍。
一盏一盏地点,点到他这具真仙成灰,也点不完,后头的黑还在往这里聚。
像是感应到石台之上的活光,大星四周的黑层,忽然动了。
没有风,黑暗却像沸水一样翻滚起来,无数阴影从黑层里升起,凝成一只只黑手。
那些黑手攀上光绳,一根,又一根,指节处没有骨,软塌塌地攥。
白恪眼神一凛,剑意已经按在剑柄上,剑气出了半寸,又被他收住。
白恪盯着上方,声音发冷:“光绳像被什么硬控住,一寸寸发灰,护不住。”
光绳上的光,被黑手攥住的地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灰顺着绳子往两头爬。
吊住整颗大星的绳子,一根接一根地失去颜色,大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大星晃第二下时,石台外的六根凉柱发出轻响,柱身上的裂纹又深了一道。
苏婉清抬头:“柱再裂,石台也撑不住。”
白恪道:“所以要快,它们比我们更等不起。”
那些黑手不往别处去,齐齐朝着那盏唯一亮着的光柱爬,爬得不紧不慢。
苏婉清把护火的薄雾往石台外又铺了一层,雾过之处,黑手慢了慢。
苏婉清说:“只能慢,挡不住,它们不怕雾,只怕灯。”
阿曜抄起一根短篙守到石台边,篙头朝前,手心里全是汗。
阿梭把贝壳船的灯也举起来,和石台上的光并在一处。
白恪侧头看李安:“硬拼是送命题,你向来不答这种题。”
“我也不打算答。”李安淡淡说。
陈天骄压着嗓子:“那不拼,我们干看着它爬。”
李安说:“看着,看完,才知道往哪儿下手。”
渡婆婆在船头吼:“要走快走,老婆子断后,篙子还能挡两挡!”
阿曜立刻站到渡婆婆身边:“我也断后,我手快,能接绳!”
渡婆婆一把将他推回:“你还小,断后轮不到你,好好活着学本事。”
白恪冷冷:“挡不了,篙子伸不到那么高。”
渡婆婆把篙一横:“挡一下,算一下,这是海上的规矩。”
黑手越爬越近,咀嚼声重新响起来,这一次比方才更近,更密,就在石台底下。
辰公缓缓站起身,他透明的身体里,最后一点残心被催了起来,亮得刺眼。
辰公说:“老夫这一盏,留给它们拼死一照,照出一条缝,够你们带着人走。”
归宁脸色一变,失声:“辰公!”
老人却已抬起手,要把自己最后这点光,泼进黑暗里,泼完了,他也就散了。
知雨眼圈红了,不敢喊,只死死攥着李安的袖子。
陈天骄半步上前又停住,他知道这一照意味着什么。
“等等。”李安抬手,拦住了他。
辰公一愣,李安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些爬绳的黑手,他盯着无边翻涌的暗,盯了很久。
李安开口,问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问题:“阿梭,你常在各岛之间跑,我问你,星海上,一共还有多少座亮着的浮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