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眼睁开,整道界墙都落满一层昏黄的光。
瞑的声音像石头彼此摩擦,迟暮而苍老:“万古了,头一回,有东西敲我。”
李安站起身,面向那堵高得看不见顶的墙:“它想过去,也想让两边的光,能走动。”
怀山声音发沉:“墙不能开,墙外有大抢的风,门一开,静了万古的均平,就全毁了。”
“墙砌得没错。”李安没有回头,“当年大抢的风刮过来,是这堵墙挡住了祸,补天者有功,我不毁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可人不能万古住在墙里,规矩再稳,也得给想长的东西,留一道缝。”
怀山怔住,握簿的手停在半空:“想长的东西。”
李安转过身看他:“是,万古以来,没有人在你面前说过这个想字,对不对。”
怀山没有答,簿子里只记配额,不记心愿,他守得太久,连这个字都觉得陌生。
“他们不是没有想。”李安说,“是不敢想,想了也没用,簿上没有的东西,想了只会难受,于是慢慢就不想了。”
“不想,便不痛。”怀山低声说,这话像在驳李安,又像在劝自己。
归宁接了一句,声音很轻:“可也不甜了,你把苦的门和甜的门,从外头一起锁了。”
墙心的瞑忽然开口:“砌墙那人,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众人一怔,李安抬头:“他说了什么。”
“他说,墙先挡着,等孩子们学会自己分,就把门开了。”瞑缓缓道,“我等了万古,没等到人来开门,只等到一本越收越紧的簿。”
陈天骄忍不住插嘴:“那砌墙的人,自己后来去哪儿了。”
瞑道:“他砌完墙,往墙顶上去了,说要先去探路,免得将来孩子们出去,两眼一抹黑。”
“探了万古,也没见他回来。”白恪淡淡道。
“路那么远,总得一盏一盏,先摆好。”瞑望着墙顶,古眼里映着那片众人看不见的黑。
怀山嘴唇动了动:“簿子,是为了守住他留下的均平。”
瞑的古眼转向他:“他要的是均平,不是不动,你守得太用力,把平,守成了死。”
李安抬起左手,万象珠悬在掌心,珠中接引星链那一点尚未流尽的余光,右手按在新芽叩出的浅痕上。
修订之力顺着藤尖渗进墙体,他没有拆砖,没有破壁,只在那万古浑然的完天上,批注出一道门的形状。
门成形的那一刻,门缝里先透出一丝海风,带着墙外的咸腥,也带着久违的辽阔。
他立下门规,只有一句,进出自愿,光不截留。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问:“光不截留,是什么意思。”
李安看着那发问的人:“你带着光出去,墙不扣你,墙外的光进来,墙也不扣它,来去都是它自己的脚。”
又有人颤声问:“那外面的坏东西,会不会也跟着进来。”
“门不拦东西,只守规矩。”李安说,“进来抢,自有收拾抢的法,不能因为怕贼,就把自家人锁上万古。”
墙心的瞑沉默了很久,古眼那片昏黄的光,与新生的门纹一点一点同亮。
“这规矩,干净。”它哑声说,“不拦,不抢,我守了万古的,原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门上第一道纹路亮起,像给一个沉默万古的人,终于画出了眉眼。
一缕海风顺门走了进来,又一缕星链的光飘进来,在人群头顶绕了一圈,又飘出去,谁也没拦。
怀山怔怔看着那缕光自由出入,握簿的手背上青筋浮起,终究,没有再按下去。
恒土城里,那些被定在笑意里的人,被芽叩墙的声惊动,眼里的死寂一寸寸化开。
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胸口有样东西重新跳起来,纷纷起身,循着光走到门前,脚步还虚,像刚学走路。
人群在门前停住,没有人敢先动。
有人害怕,声音发抖:“门外是什么,会不会又要饿,又要抢,又要死人。”
一个老人颤声道:“我活了太久,早忘了饿是什么滋味,也不想再记起来。”
旁边一个妇人却盯着门缝里的海风,轻声说:“可我想看看海,看一眼也好。”
一个半大的少年鼓足勇气:“我想出去,听说墙外有人靠自己的手,把光种成花,我也想试试。”
他娘一把拽住他:“你懂什么。”她嘴上斥着,眼里却也望着那道门,手劲慢慢松了。
人群里又有个老者开口:“我不去,我这把骨头,经不起风浪,可我也不想拦着年轻人。”
他转身看向众人,声音不大,却让周遭都静下来:“门开着,谁想留就留,谁想走就走,这才像句话。”
不少人听见这话,暗暗点头,攥紧的手,松开了些。
更多的人盯着那扇门,胸口开始起伏,像在重新学一件忘光了的事。
他们重新学的那件事,叫呼吸。
阿念抱紧了她的芽,少女什么大道理都不懂,她只是舍不得掐死怀里这点高兴。
她低头发颤地亲了亲芽叶,第一个,朝门口走去。
怀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站住。”
所有人瞬间屏住了气,太祝站在那里,长生簿在他手边翻涌,他要拦,没人能走过这道门。
他看着少女单薄的背影,看着那截不要命也要长的绿,缓缓开口:“门外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连光都要自己挣,你不怕吗。”
阿念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怕,可我更怕它在这里,慢慢就不想长了。”
怀山又问:“你若出去挨饿受欺,哭着回来,门还在不在。”
李安答他:“门规说了,进出自愿,想回来,随时回来。”
怀山又看向他:“若出去的人,把外面的争抢也带回来呢。”
李安道:“回来抢,就按抢的规矩办,可不能因为有一个人抢,就说所有想出门的人都该锁着。”
“你这规矩,听着软,其实最硬。”怀山盯着他,缓缓道。
李安摇头:“不是规矩硬,是人心自己想活,我只是没再替它说不。”
怀山站了很久很久,四周静得能听见门纹亮起的微响。
终是,他闭了闭眼,慢慢侧开了身。
“我不拦。”他声音很轻,“我只想亲眼看看,门外面,是不是真比城里好。”
阿念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捧着芽,一步跨过了那道万古头一回打开的门槛。
知雨在门里头朝她使劲笑,挥着手:“跨门槛啦,给你接好运,往后都是好日子。”
渡婆婆把长篙往地上一顿,目视怀山,硬邦邦地开口:“老人家,听劝,门开着,比墙结实。”
阿念蹲在门外墙缝边,双手颤抖着,把新芽的根须,送进了墙外第一缕海风里。
根须触到海风的那一瞬,整道界墙嗡然一震。
墙内,那几朵万古常开不谢的老花,在所有人注视下,头一回,簌簌地落了瓣。
花瓣一层层铺在地上,像积了万古的一层旧雪,终于,化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