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的石皮一层层裂开,像封冻了万古的河面,终于开了春。
从里头坐起个干瘦小老头,穿一身辨不出年头的短打,腰里还挂着货郎挑子的绳套,挑子早没了,绳套磨得油亮。
他睁眼第一件事,是冲着那口锅,深深一揖到地。
“谢饭。”老货郎嗓子干涩,说完又转向长路尽头,再揖,“谢路。”
“先别忙着谢。”炊翁盛碗热汤递过去,“喝了,缓过气,慢慢说。”
老货郎捧碗的手直抖,一小口热汤下肚,整个人像被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拽回了魂。
他说自己是个货郎,哪朝哪代早记不清,只记得那年大抢,街坊邻里都去海上争,他挑着货担往反方向走,走着走着就上了这条路。
“当年,我就是闻见前头有饭香。”老货郎吸吸鼻子,老眼里泛光,“才咬着牙,多走了一程,又一程。”
“没成想,到底没扛住,腿一软,就坐到了这儿。”他低头看自己那双重新有了血色的手,“这一坐,把后头的万古,都睡过去了。”
李安听完,忽然抬手做了个决定。
“这顿不走了,就在路边做。”李安拍拍手,“把附近还有温的,都给我围进来。”
炊翁眼睛一亮:“这话,对我的脾气。”
众人分头去抬,把路边十来尊尚带余温的坐石,一尊尊挪到锅灶四周,摆成一个圈,都挨着烟火。
一场野炊,就在归灯路中段,热热闹闹开了张。
炊翁说路上野炊有个讲究,锅要支在路当中偏些的位置,香味两边走,前头的闻着想家,后头的闻着想追。
炊翁掌勺,他说扫路万古,旁的没练出来,一锅炖菜,却从不失手。
渡婆婆抢了烧火的差事,蹲在灶前,添柴的架势,像在掌那条归岸号的舵。
苏婉清冷着脸去切菜,刀一上手,围看的众人一下全静了。
只见刀光起落,萝卜片薄得能透灯影,菜梗切得一般长短,一盆菜切完,案上连汁水都没溅出半滴。
“婉清姐这刀工。”阿梭看呆了,“能去海里切浪。”
“练过几年。”苏婉清只淡淡三字,脸还冷着,耳根却悄悄红了一丝。
阿曜凑在阿梭耳边嘀咕:“婉清姐这刀,比白恪的剑还吓人。”
“剑只杀一个,这刀一案板的菜,都得听她的。”阿梭一本正经。
肥鹅守着锅转,脖子一伸一伸,几次想把嘴探进锅,都被炊翁用勺背轻轻敲回。
肥鹅被敲也不恼,厚着脸皮蹲火边,后来干脆把翅膀搭在旁边一尊半大孩子石像肩上,像哥俩好。
阿梭把贝壳船放大些,擦洗干净当大盘子盛菜,贝壳映着灯火,像盛了一船的星光。
知雨负责尝咸淡,尝一口喊一声好,尝着尝着,自己先半饱了。
那半大孩子石像醒得最早,睁眼就见一只胖鹅搂着自己,先一愣,随即咯咯笑出了声。
陈天骄捧碗挤到最前头,盛了一碗又一碗,压了又压。
“第三碗了。”白恪冷眼数着。
“赶路的干饭人,不能客气。”陈天骄理直气壮,“吃饱了,才有力气救人。”
“他这理由,万古挑不出错。”知雨捧着碗笑。
“所以我从不挑错,我只看锅还剩多少。”陈天骄说着,又往锅底瞄了一眼。
肥鹅也不甘示弱,把脖子伸到锅沿上,被炊翁一把按住脑袋推开。
“人人都有份,就你急。”炊翁点着肥鹅脑门,“再急,给你留半碗汤泡饭。”
肥鹅一听泡饭,立刻不闹了,乖乖蹲回火边,假装自己从头到尾都很稳重。
白恪没再挤兑他,反倒盛了碗菜,端到离火最远的一尊老坐石前放下,一言不发,转身回来接着吃。
“你不是不信喊得醒么。”陈天骄在后头挤兑。
“喊不醒,喂得醒。”白恪面无表情,“我这人,务实。”
笑声在长路上传出老远,惊起路边一丛丛灯花,烟火气一点点焐进石圈。
披甲的老卒从肩头裂开石皮,醒来先哭,哭得无声,眼泪一滴滴砸在碎星上。
渡婆婆给他添了碗热汤,两个老人碰了碰碗,没多话,海上的人和阵前的人,一碗汤就全懂了。
另一侧的老妇人醒来先笑,笑着笑着抹起眼角,说她像闻见小孙子周岁那锅面了。
一尊接一尊,石皮轻响,围坐的圈里慢慢有了人声,哭声笑声道谢声,全搅在一锅菜香里。
知雨递碗到老货郎手边,歪头问他当年挑子里都卖过什么稀罕货。
老货郎来了精神,数着指头报菜名似的报货名,说到一种会自己打鸣的木鸡时,知雨和阿曜听得饭都忘了嚼。
归宁没怎么吃,她守在一尊刚醒的石像耳边,把下界这些年的事讲给他听,讲真海,讲煦土,讲恒土上又有了婴儿。
那老人听完,朝界墙方向遥遥拱手,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好,好,都活了,就好。”
老货郎捧着碗又喝了口汤,忽然老泪纵横,泪水掉进碗里。
“这是家的味道。”他说,“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尝不着了。”
李安端碗坐在圈外看着,没有插手,只觉得胸口涨涨的。
他这一路改规矩,从来手起刀落,这顿饭却让他懂了,有些事不用改,添把柴盛碗饭,规矩自己就活过来了。
“摆烂,有时候也管用。”李安小声嘀咕,自己先乐了。
炊翁没坐下,他一边搅锅,一边趁着火势,给众人开了讲。
“都听个故事,路长,正好下菜。”
“万古前头,大抢最凶的年月,海上的人都红了眼,为一口源水,父子兄弟都能翻脸。”炊翁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锅响。
“就是那种年月,有一小撮人,没去抢。”
“他们守着一口灶、一盏灯,把走散的老弱护在灶边,死等风浪过去。”炊翁说,“等啊等,风浪没个完,他们便开始往外摆灯,修路。”
“灯一盏盏摆,路一段段修,就想叫走散的人闻见饭香,顺着光,回家。”
“这口灶,就是尽头那口?”李安追问。
“归灯灶。”炊翁点头,“路叫归灯路,灶叫归灯灶,这名儿,就这么来的。”
“那撮守灶的人,现在,可还在?”李安盯着他,一眨不眨。
炊翁搅锅的手,毫无征兆地顿了一顿。
他抬起头,火光在满脸皱纹里跳,笑得很慢,也很轻。
“在。”炊翁说,“都在。”
“灶上那位添柴的老人,比我扫的这条路还要长。”炊翁低头接着搅锅,语气里头一回带出几分近乎恭敬的东西,“长到连我,也只见过,两三回。”
众人听完没人接话,只有锅里的汤,还在咕嘟作响。
饭后没人急着收拾,围着将熄的火又坐了一阵,谁都想让这顿饭,再长上一会儿。
李安把最后一勺汤盛给那半大孩子,揉了揉他脑袋说:“多吃些,长大了,自己走到尽头去。”
长路上的风带着香味往尽头去,像替众人先去灶上报个信,说后头有一群人,正赶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