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空白深处走,乡引越烫,四周的虚无也越浓稠。
起初还只是静,到后来,那静像有了分量,沉沉压在每个人肩头,连呼吸都要省着些。
第二日起,众人身上的光,开始变淡。
白恪剑意上那层霜色暗了,渡婆婆的篙尖不再有微光,连李安袖中的万象珠,都把珠光收敛了几分,像一盏自觉拨小了的灯。
船板上的木纹也开始淡,旧布的颜色也淡,像整条船队,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擦去。
肥鹅身上没有光,它只觉得困,困得连嘎都懒得嘎,把脑袋往翅膀里缩得更深。
陈天骄先是觉得困,后来觉得脑子发木,他拍着脑门,想不起今早吃的什么,又想不起自己前天说过的话。
“怪了。”他嘀咕,“好些事,像隔了一层雾,伸手一抓,全散了。”
他又试着去想自己最熟的那套刀法,名字在嘴边滚了几滚,竟没滚出来。
陈天骄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嘴上还硬:“没事,刀记得就行,我脑子歇一歇。”
寻乡者里的老人却安稳,掌舵的掌舵,理索的理索,动作慢,却不乱。
他们彼此靠得更近,手没事就搭在身边人肩上,不多话,歌也从没在船队里断过,这条船歇了,那条船还哼着。
每天早起,各船都要点一遍名,点到谁,谁就大声应一声,应得慢了,旁边人就碰碰他,再应。
老柁让众人把话都说短些,一句能说完的,别说两句,省下的话,全留着唱歌。
渡婆婆应道:“对,力气留给腿,话留给歌。”
阿梭在拾星船上见惯了暗,却没见过这种暗,它不是黑,是让人连抬头找光,都想不起来。
老柁说:“在无里,要省着活,力气省,念头也省,想多了,东西就不是自己的了。”
陈天骄拍着脑袋笑:“那我这会儿算低电量了,全靠乡歌吊着,阿汀,你可千万别停。”
他又怕众人替他担心,补了一句:“等回头吃口热的,我立马又是一条好汉。”
阿灯缩在知雨怀里,小光一闪一闪,比平时暗了许多。
“我怕。”它哑着嗓子,小声说,“我怕在这里待久了,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我是阿灯,对不对,我是阿灯。”
知雨抱紧它,眼圈也红:“你是阿灯,最会辨光的阿灯,我替你记着。”
阿汀走过来,蹲下身,把阿灯轻轻抱了过去。
“跟着我唱。”她说,“不用记词,跟着调子哼就行,歌不忘,人就不忘,船上的孩子,第一句学的不是叫爹娘,是唱歌。”
她起了个最简单的调子,阿灯抽噎着,跟她一个音一个音地哼,哼着哼着,身上那点光,竟稳了。
从那天起,阿灯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自己的名字念三遍,再把每条船的名字念一遍,才肯吃东西。
知雨也学着做,每天醒来先念身边人的名字,念到肥鹅,肥鹅就勉强从翅膀里抬头,应她一声嘎。
寻乡孩子们也跟着哼,一条船接一条船,哼声在空白里接成了片。
阿梭怕自己忘了星星,一颗一颗背星名,背到碎穹星海那些旧伙伴,声音哽住,又接着背。
白恪每晚默默练剑,剑招可以忘,握剑的力气不能忘,他一遍遍出剑,收剑,霜色虽淡,剑势没散。
阿曜也在小声念,念刑天,念老七,念一个个不在这条船上的名字,念一遍,心里就踏实一分。
第四日,归宁忽然脸色发白,他抓住李安袖子:“我听不见了,万源之声,我一点都听不见了。”
在无源的空白里,他听了一辈子的声音,彻底空了。
李安按住他的肩:“听不见外头,就听自己的心跳,听我的声音,源不在,人还在,你就还在。”
归宁怔了怔,闭上眼,听了半晌自己的心跳,又听身边众人的呼吸,一声接一声,他慢慢镇定下来。
“原来没有源的时候。”他轻声说,“人还能这样,彼此听着活。”
他后来反倒常笑,说从前听万源,以为源就是一切,如今才懂,人心里,也有一种声音。
李安站起身,走到船头。
他抬手,以修订之力为笔,在每条船的船板上,写下一行小字。
那行小字只有一句,“走过的,都记得”。
字光淡淡的,不亮,却沉,一行字落下去,众人都觉得心神一稳,那些快要散掉的念头,被轻轻拢回了身子里。
李安一条船一条船走过去写,写完十三条船,手心都出了薄汗,他在这无源里使力,也比平日费得多。
归宁要替他,他摇头:“规矩得我亲手落,旁的力气替不了,落歪一分,护的就不只是我们。”
他敲了敲最后一块船板:“把走过的路记下来,算是存档,人会忘,板子替我们记着。”
一个寻乡孩子追着问:“那我们唱过的歌,板子也记么?”
“歌在你们嗓子里,板子只记一样。”李安说,“记着你们在空白里,一天都没散。”
苏婉清看着那行字,轻声说:“你这规矩,护的不是门,是记性。”
“记性没了,人就真没了。”李安说,“门可以晚点找,人不能先散。”
苏婉清默默把所剩的水和饭团分成小份,她说按六日打算,多撑一日,都是赚的。
渡婆婆把自己那份又推回去一半,说她老了,吃得少,孩子们长身子,嘴不能太省。
每过一天,李安都在船板上添一道极浅的记号,不图好看,只图众人睁眼知道,自己又在无里,稳稳走了一天。
阿曜每天一早就去数那些记号,看多一道,他就觉得离歌里的岸,又近了一截。
肥鹅难得不闹,它乖乖趴在那个寻乡孩子脚边,脖子蜷起来,把脑袋埋进翅膀,只留一只眼,偶尔睁开看看船头的老灯。
那孩子叫阿屿,歌里唱海中有屿,他便有了这个名字,他说等真见了土,想在上面打个滚。
他把手轻轻放在肥鹅背上,不敢用力,像放在歌里。
第六日过去,乡引已经烫得阿汀要用布包着才能握住。
这一夜没人睡得沉,阿汀还在轻轻唱,乡引在布包里透出微红,像揣着一小块将熄的炭。
第七日,老柁忽然死死攥住了舵。
老人盯着前方,浑浊的眼睛一点点睁大,手都抖了起来。
阿灯最先跳起来,它也看见了,哑着嗓子喊:“边,那边有个边!”
各船的人陆续被惊动,纷纷抬起头,连哼着的歌,都慢了下来。
前方的空白里,终于浮出一点影子。
那不是光,空白里不会有光,那是一条边,一条巨大到望不到两端的弧线,正从虚无深处,缓缓显出轮廓。
老柁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他哑声开口,一个字一个字,砸在船板上:“是岸,歌里唱的,初乡的岸。”(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