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没有等承平果自己烂在角落里,他转头看向始木:“老树,行个方便,放我们进果里走一趟。”
始木眯眼看他,慢悠悠提醒:“果里的人万古不曾见过外人,你这一去,他们未必领情。”
“领不领情是他们的事,去不去是我的事。”李安答得平静,抬手点了归宁,又点了阿灯。
归宁性子软,骨头却硬,讲道理最能让人听得进去,阿灯那一点认真的小光,或许比千言万语都管用。
始木不再多劝,枯指在承平果厚皮上轻轻一划,果皮无声裂开一道仅容人过的缝。
三人一前一后踏了进去,脚下落定的瞬间,李安先闻到一股说不出的静气。
承平境的天上没有云,也没有日升月落,光永远匀匀地铺着,像一层万古不皱的薄纱。
地上没有风,道旁的树枝万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叶尖朝哪边长,就永远朝哪边长。
一片叶从枝头脱落,落了一半便停在半空,万古悬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城舍如新,墙无裂痕,瓦无碎角,街上的砖石平平整整,连一道磨损的印子都寻不见。
巷口老井的井绳盘得一丝不苟,井口映着不变的天,水面万古无波。
几个老人在墙根下坐着,姿态十年如一日,手边茶盏里的水,永远温在同一个程度。
世人步履缓慢,神色安和,一双双眼睛里却空茫茫的,像一口不起波澜的古井。
孩子被大人老老实实抱在怀里,不哭也不闹,连一声咿呀都舍不得发出。
一只鸟停在檐角,翅膀半张不张,摆着欲飞未飞的架势,万古都没有飞出去。
连尘土都安分伏在地上,万古里,不曾被谁惊起过半分。
阿灯跟在李安身后,小声:“仙长,他们这里的光,怎么像死的。”李安低声:“不是死,是不敢活。”
李安望着半空那片不落的叶子,心想承平人也像它,离了枝却没落地,万古悬在半途,尝不到一口泥土。
长街上走过一队人,前头的捧着万年不改花样的供果,后头的垂手随行,脚步起落,像量过一样齐。
一行人走到长街中央,一位白须垂胸的老者领着众人迎上来,步履沉稳,礼数周全,朗声自报:“老朽磐老,见过仙长。”
他先朝李安拱手,又转身朝果壁方向遥遥一揖:“老朽代承平境上下,谢始木老人家万古托举之恩。”
谢完恩,磐老直起身,客客气气往李安身前一挡:“仙长的来意,老朽在果里也听见了几分,恕老朽直言,承平境不落地。”
磐老抬手示意满城:“我们一日三餐,晨起夜眠,样样不缺,万古里,连一场口角都不曾有过。”
归宁柔声问:“不口角,是因为不争,还是因为,没什么值得争?”磐老微笑:“不争,便是福。”
归宁又问:“老丈,为何连试一试都不肯呢?”
磐老抚着白须,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落地便有风雨,风雨里便有病痛,有病痛便有死,祖训只一句,不伸手,不迈脚,便永不失。”
磐老语气平,话却重:“果壁上记着最初的大抢,天碎成渣,人争人,仙争仙,老朽每看一遍,便多一分不敢。”
李安问:“果壁上除了大抢,可还记着旁的?”磐老顿了顿:“还记着一句话,太平,是拿不动换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我们这枚果被托得最久,正因为最久,才最怕那一下落了空。”
他说这话时,满街承平人纷纷点头,那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李安不急,他就在长街上讲了起来,讲万界自扎根之后的种种光景。
他讲真海的船从此不靠谁的恩典渡浪,讲煦土的灯是人们一盏一盏自己点起来的。
他讲碎穹星海的星子各归各位,讲永定界的恒土上,有人开出头一块属于自己的田。
他讲空白初乡的孩子头一回踩上长草的地,草汁染绿了脚趾,一个个笑得满地打滚。
他讲归灯路上再无人孤行,长夜尽头,总有一盏灯替迟归的人留着。
他又讲煦土的娃在泥里打滚,娘嘴里骂着,怀里却给娃留着热馍,讲海上风浪过后,全船人抱在一起,哭完了又笑。
磐老摇头:“骂,哭,抱在一起,听着热闹,热闹完了呢,还不是要有人死。”
李安看着他:“可也正因为会死,那些热馍,那些抱在一起,才成了真东西。”
承平人听着,脸上没有羡慕,也没有厌烦,只有一种被磨得光溜溜的平,平得连眼皮都懒得抬。
归宁走到几位妇人身边,轻声:“娃在怀里,可有问过你,天外面是什么?”妇人慌乱低头:“教过的,天外面,什么也没有。”
归宁望着那些空茫的眼睛,轻声道:“孩子们连哭都不会,这样的平安,你们真舍得,留他们过一辈子?”磐老别开脸,没有答。
磐老从头听到尾,末了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街的静:“仙长讲得再好,也不过是画一个饼,让我们拿命去尝。”
“饼是仙长的,命是我们自己的,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公道。”
李安不恼,他知道万古的怕,从来不是几句话能填平的深沟。
磐老见他不语,客客气气拱手,下了逐客令:“仙长若再讲下去,便与洗脑无异,老朽不敢再留,这就送客。”
李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争了,侧身把阿灯让到前面:“道理我不讲了,借你们一条街,让孩子点一盏灯,总成吧。”
磐老略一沉吟,终究没好拒绝这点小事,点头应允。
阿灯双手捧着自己那点小光,郑重其事走到长街正中,把光轻轻点在街角。
阿灯直起身,认认真真朝满街人作揖:“这光不烫人,它就想跳给你们看看。”
那光一落地便活了,噼啪一声跳起来,一起一落,一明一暗,像个不知疲倦的小活物。
承平人吓了一跳,纷纷后退,他们街上的光万古不动,从不知光还会跳。
卖馍老者守着蒸笼,馍万古冒着同量的热气,买馍的人排着同一条队,没人插队,也没人说话。
李安三人不再多言,转身住进街尾的空客舍,把整条街留给那一点跳动的光。
夜幕一样的时辰里,满城匀光黯了一层,唯独阿灯那点光,还在不知疲倦地跳。
一个承平孩子从母亲身边跑开,蹲在那点光前看了许久许久。
他忽然仰起小脸,小声问:“阿爹阿娘,光为什么会跳,咱们街上的光,从来都不动。”
那对父母张了张嘴,你看我,我看你,谁也答不上来。
孩子又低头去看光,光正好一跳,跳进他眼睛里,他忍不住,朝那点亮,伸出了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