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臂老将把半截战戈往地上一顿,身后黑潮忽然变了阵势。
数百甲士沉默出列,甲叶相扣,踩着同一个步子在根脉上铺开,一面面残破的阵旗自黑潮里竖起,旗上字迹早被血污糊死。
它们一落地,方圆数十里的根脉都跟着往下一沉,像有一口看不见的大锅,把整片战场扣进了烂泥里。
阿甲在阵后倒抽一口凉气,失声道:“是陷阵营,古书里有过一笔,入此阵者,如陷泥沼,连念头都转不开。”
阵中一名年轻兵卒咬碎了牙,把身子死死贴在根上,嘶声道:“沉也不退,退一步,后头新界的娃娃就得喂黑潮。”
几名守在坡口的承平年轻人被逼退入阵,脚下根脉忽然变得比烂泥还软,一抬脚便有千斤重。
他们手里的兵刃沉得抬不起,眼睁睁看着无面甲士提枪逼来,一张张脸白得没了血色。
一个年轻兵卒咬着牙把刀举过头顶,刀口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他红着眼朝阵外嘶喊:“快走,别进来救我们。”
李安没有半分犹豫,脚下一踏,整个人撞进阵中,混沌钟虚影当头罩下,钟波朝四面八方压去。
钟波过处,泥沼一样的阵意松动了一瞬,他探手抓住两名年轻兵卒的后领,甩手把人抛出阵外。
苏婉清青丝长舒,在阵外把两人轻轻带落,陈天骄横刀守在边上,替他们磕飞追来的残枪。
李安回身要救第三人,断戈将军独臂一振,半截战戈带着无边沉意迎面砸落,戈未至,他周身的光先矮了一截。
钟戈相击,一声闷响压过全场,两器交击处虚空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根脉上的碎石成片浮起。
李安被震得倒退三步,胸中气血翻腾,眼里却亮起光来,他双臂一振,眉心剑骨发出一声长吟。
钟剑之意尽数收进他的骨血,他不闪不避,抬手并指如剑,以剑骨凝成的剑意硬接那半截战戈。
剑戈交缠,金铁声密得像雨打甲叶,两人在阵中进退百丈,每一击都让陷阵营的阵旗晃上一晃。
李安越战越是沉静,剑骨之意不与战戈硬撞,只贴着戈身游走,每一下都点在戈刃旧豁口上,借势卸去那股沉力。
那年轻兵卒看得呆住,喃喃道:“他一个人,怎么敢跟这等东西近身拼戈。”
陈天骄一刀劈翻摸近的甲士,吼道:“因为他是李安,你们退远些,把命留着,后头还有的是仗打。”
陈天骄在阵外看得眼热,提刀就要往里冲,被苏婉清一把拽住:“你进去就是添乱,看他破阵。”
阵中李安听得清清楚楚,手腕一翻,符火自掌心腾起,火舌不是扑向断戈,而是扑向阵中那一面面阵旗。
符火沾旗即燃,烧的不是布帛,是旗里困着的一缕缕死气,残破阵旗一面接一面化成青烟。
阿甲在阵后猛拍大腿,扯着嗓子给身边军匠讲解:“看清楚,阵旗是眼,烧眼比杀人管用,这一把火烧到了根子上。”
陷阵营的泥沼意顿时薄了几分,阵中年轻人只觉身上一轻,连滚带爬退出阵去。
断戈将军见状,战戈陡然沉了十倍,一记横抹,要把李安连人带火一同戈断。
李安不硬接这一戈,沉腰坐马,浑身气血轰然大开,如同一尊烧红的火炉撞进阵眼。
气血冲开阵眼的刹那,整座陷阵营剧烈一晃,连环陷坑一个接一个崩开,合围之势露出了破绽。
阿甲在阵后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道:“阵眼开了,压上去,把口子撕开。”
根网兵卒士气大振,顺着豁口往里杀,白恪在远处调度,一层层兵线稳稳推近。
白恪在阵后连挥三旗,承平弩手、安生斧手、真海水卒轮番压上,各打一段便退,绝不与陷阵营缠斗。
陷阵营一角既破,满阵甲士却没有半分慌乱,前排倒了,后排立刻补上,依旧踩着那个万古不变的步子。
残枪互搭,甲叶相扣,它们眨眼又在缺口后结出一道新墙,残枪齐齐指向前方,阵型半分都没有乱。
陈天骄守在豁口,刀口砍出了豁口便用刀背砸,他冲阵里吼道:“李安,你只管往里打,外头这些破烂,交给我和苏姑娘。”
苏婉清青丝在豁口前织成一张大网,网住扑来的甲士,沉声道:“阵外有我们,你莫分心。”
她望着阵中那员独臂老将,心头没来由一酸,低声道:“他像是在等什么人,等了好多年。”
可那员断戈将军竟像全然不觉阵破,战戈越打越急,越打越烈,一招一式全是同归于尽的路数。
陷阵营外,黑潮仍在源源不断地补入,戈声、甲声、风声搅成一片,整座大阵沉得像一口无底的井。
李安连接他数十戈,被戈上沉意压得骨节作响,他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错觉,对面不是要杀他,是要借他的刀把自己也杀死在阵里。
他越打越是心惊,这老将身上没有半分破绽,因为他根本不防守,也根本不求活。
阿甲在后阵盯着战戈走向,越看脸色越白,低声对白恪道:“这戈法没有一招想活,这不是对敌的戈,是堵口子的戈。”
他忽然看懂了,断戈将军不是在与他打仗,这一身戈法,是在一遍遍重演某个没能守住的关口。
每一戈砸下,都像在堵一个涌进敌兵的缺口;每一步后退又抢回,都像在争一道失而复得的关门。
李安架住战戈,喘息间抬眼,目光穿过黑潮,仿佛看见万年前关墙上那个独臂染血、死战不退的身影。
他以剑骨架住战戈,沉声喝道:“将军,仗早打完了,你守的那道关,万年前就已经没人了。”
断戈将军的动作骤然一滞,面甲后那点黑火剧烈晃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万年前挣出来。
周遭甲士也齐齐停了一瞬,满场金铁声戛然而止,只剩黑风穿过残甲的呜咽。
阿甲捏着阵旗的手直冒汗,喃喃道:“它们若一直这么不知死活,咱们便是把阵破穿了,又能怎样。”
李安没有追击,他缓缓垂下剑骨之意,放轻了声音:“你的部下,都在这阵里陪着你,对不对。”
黑火晃得更急,老将独臂青筋暴起,战戈悬在半空,像是想落下,又像是不敢落下。
便在此时,陷阵营被冲开的一角彻底崩裂,外头天光斜照进来,正落在李安身上。
断戈将军忽然收戈,停手,他偏过头,直直看着李安身后,浑身残甲都在轻轻发抖。
他喉咙里滚出一阵铁锈摩擦般的声响,沙哑着,一字一字喊出一个名字:“阿召,是你么,援军到了没有?”
李安浑身一僵,那老将竟把他认成了万年前麾下的一名旧部,周遭喊杀声一时间都远了。
他张了张口,那句否认的话到了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