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未见故土,少女心口滚烫。
她已经在脑海里描摹了无数遍重逢画面。
爹娘站在村口张望,长高的弟弟背着竹筐跑过来喊她姐姐,破旧的老屋炊烟袅袅,一如她离别那年的模样。
她甚至已经想好,要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凡俗可用灵药、银两,尽数留给家人,让他们从此衣食无忧、远离疾苦。
张修缘立在她身侧,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光亮与憧憬,轻声安抚:
“慢一点,别慌。七年未归,慢慢来。”
话音落,二人收了遁术,踏着清风缓缓落向村口。
可当双脚真正踏上故土的一瞬——
陆灵儿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眼前没有袅袅炊烟,没有青石长巷,没有往来村民,没有孩童嬉闹。
整片落溪村,满目疮痍,断壁残垣遍地。
曾经整齐的泥墙屋舍尽数坍塌,梁柱腐朽倒伏,满地碎瓦荒草齐腰。
村口那座熟悉的青黑石拱桥还在,却早已布满裂痕、荒藤缠绕,桥下溪流干涸见底,死寂一片。
往日鲜活温热的村落,
彻彻底底,成了一座无人问津的荒墟。
风扫残垣,荒草簌簌作响,入耳皆是刺骨的空寂。
“不……不可能……”
陆灵儿嘴唇发白,身形微微摇晃,脸上所有的期待、欢喜、憧憬,在这一刻轰然碎裂,荡然无存。
她踉跄往前奔跑两步,目光慌乱扫过遍地废墟,声音发颤、带着近乎崩溃的慌乱:
“我家……我家的屋子呢?爹娘呢?我弟弟呢?”
七年念想,七年牵挂,七年日夜惦念的归处。
一朝归来,只剩满地残土、满目荒芜。
少女瞬间慌了心神,眼底迅速泛红,水雾疯狂积攒,手脚冰凉,整个人濒临崩溃。
她从小到大无数次脑补的团圆,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张修缘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肩头,语气沉稳、字字笃定,压下她的慌乱:
“灵儿,稳住心神。先别急着绝望。”
“村落荒废,未必是人没了,或许是迁徙避灾。我们先打探清楚真相,切勿自乱阵脚。”
他见识远比她广博,深知凡俗村落脆弱,天灾、战乱、邪祸,皆可毁村。
但未见实证,绝不可以先判生死。
陆灵儿用力咬着唇,强忍着眼底热泪,死死点头,指尖却控制不住的发抖。
二人沿着残破的村道缓步深入荒村,目光仔细搜寻四周。
不过片刻功夫,远处田间耕地里,两名弯腰锄草的布衣老农猛地抬头。
望见半空落仙气质的少男少女,浑身灵气萦绕、气度绝尘,二人瞬间吓得僵在原地,手里农具哐当落地。
“仙、仙人!!”
老农满脸惶恐,慌忙后退几步,躬身垂首,又惊又畏。
南疆凡俗百姓,一生难见修士,见之皆以为天上真仙下凡。
张修缘安抚性抬手,敛去周身灵气,语气温和不迫人:
“二位老伯无需惶恐。我二人途经此地,只是想问一问,这座落溪村,为何尽数荒废?村内村民去往何处?”
听闻是问话,两名老农才敢微微抬头,小心翼翼打量二人。
这时,身侧的陆灵儿勉强稳住哽咽的声线,带着一丝卑微又执拗的期盼,轻声开口:
“老伯……我是这村里的人。我八年前离开村落,今日归来寻亲。请问您……可还记得村里的陆氏一家人?我爹娘,还有我弟弟……”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最后的侥幸。
两名老农对视一眼,仔细打量陆灵儿清丽脱俗的眉眼,恍惚间依稀看出几分当年村中那聪慧小姑娘的影子。
其中一名鬓发斑白、满脸沟壑的刘老叔,神色骤然一黯,长长叹了一口浑浊浊气,眼底满是悲凉与无奈。
“你是……当年陆家那个、被仙长带走的小丫头?灵儿?”
一句问话,瞬间击溃陆灵儿最后防线。
她用力点头,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是我!我是灵儿!刘叔,我家里人呢?我爹娘呢?我弟弟陆小根呢?!”
刘老叔望着满目残墟,望着眼前阔别八年、已然蜕变成绝尘少女的故人之女,满脸苦涩,缓缓道出尘封八年的残酷真相。
“孩子……你走之后,这村子,就彻底遭了大难了。”
“当年你以为是天灾时疫、荒灾遍地?那根本不是天灾!是人祸!是魔道邪修搞的鬼!”
陆灵儿浑身一震,怔怔看着他。
“八年前,周边郡县悄然来了一伙低位魔道邪宗,门下弟子修炼嗜血蚀魂的歹毒邪功。那邪功吞凡人气血。”
“他们专挑我们这种偏远无名村落下手。那场席卷周边数十村落的瘟疫荒灾,是他们暗中散播毒瘴、吸干地脉生机所致!”
“后来,那些邪教来到我们村子,搜罗村中青壮,年幼稚童,掳走带回魔坛,当做炼功鼎器、饲育邪术!”
陆灵儿脑海之中,已经有了当年画面!
她浑身僵死,血色尽褪。
刘老叔闭了闭眼,道出最残忍的结局:
“你弟弟陆小根……当年才七岁,年纪小、体质纯粹,是最先被他们掳走的一批孩子。”
“自那以后,杳无音信,再也没人见过他。”
陆灵儿身形剧烈一晃,双腿一软,险些当场瘫倒在残破的村土之上。
八年!
她惦念八年、心疼八年、满心期许八年的小弟弟。
那个寸步不离跟着她、乖巧懂事、读书拔尖、小小年纪就护着姐姐的小不点……
被魔修抓走,炼了邪功。
连再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不等她崩溃,刘老叔的悲凉话语,还在继续刺穿她的心。
“你爹娘……自从小根被掳走之后,彻底疯魔了一样。”
“荒年无粮,幼子被掳,家破人残。他们夫妇二人,放弃活路,走遍南疆四野、周边郡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疯了一样找孩子。”
“饥寒交迫、日夜奔波、心神俱碎……”
“不过两年光景,先后积劳成疾、忧思过甚,双双熬死在外,连尸骨都没能归乡。”
风声萧瑟,荒草悲鸣。
整片废墟村落,死寂得令人窒息。
八年期盼,八年执念,八年道心牵挂。
一朝归乡——
家毁、村亡、亲死、弟失踪。
什么团圆,什么安好,什么岁月安稳。
全是她接近八年自我编织的、自欺欺人的美梦。
陆灵儿怔怔立在满地残瓦荒土之中,泪水无声汹涌滑落,浑身颤抖,却发不出一丝哭声。
她十八岁的人生,前十年凡尘孤苦,后八年仙山苦修。
她以为自己飞升仙途、逆天改命,是幸运。
原来……
她是唯一一个逃走的人。
是全家人、整个村落,唯一的幸存者。
她踏着青云、寿元绵长、步步登仙。
而护她、爱她、疼她的所有人,
全都葬在了凡尘最黑暗、最惨烈的人祸之中。
张修缘静静立在她身后,看着少女单薄颤抖的背影,看着她无声崩溃、濒临碎裂的道心。
心底五味杂陈。
他终于明白,
她这一路心心念念的凡尘执念,哪里是简单的想家。
是她此生最深、最痛、最无解的遗憾与枷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