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郡山巅长风散尽。
张修缘取出传讯玉简,将云朔州三郡彻底肃清邪孽的消息传回落霞宗云朔州分部,细细嘱托分部长老日后长期巡守山野荒林,严防残余暗孽死灰复燃。
分部执掌长老接讯之后,半点不敢敷衍懈怠。
张修缘与陆灵儿乃是落霞宗正统嫡系亲传,年纪轻轻双双站在筑基中期巅峰,道心圆满、前程万丈,是宗门未来必然倚重的核心弟子。分部众人心里透亮,万万不敢怠慢半分,当即郑重回传玉简,全盘应下所有善后调度,不敢有一丝推诿糊弄。
疆域有界,道法有度。
二人三年清魔,不过是历练途经、顺势抚平故土暗祸。天下正邪纷乱、四海疆域广袤,域外各大宗门势力盘根错节、水深莫测,他们纵然心怀正道,也不可能遍历天下、尽扫万邪。
能护住一方云朔州山河安稳,护一方凡人烟火,已是尽人事、守本心。
俗事交割妥当,二人不再停留,转身启程,正式踏上归宗长路。
整整三年千山逐邪、日夜清剿,早已把两人的警觉、嗅觉、杀伐本能,尽数打磨到极致。
尤其是张修缘。
他从前常年枯坐山门、闭关苦修,功法扎实、境界稳固,根基堪称同代最顶尖,却唯独缺少实战厮杀、临场应变、正邪博弈的经验。宗门授课、演武切磋终究规矩堂堂、束手束脚,同门较量都会留有余地,远不及真实生死搏杀残酷。
可这三年不一样。
三年来,他与陆灵儿追猎的不是恪守章法的对手,是无数藏于暗处、诡计百出、不择手段的底层邪修。
偷袭、毒瘴、幻阵、遁逃、诱敌、陷阱、舍命反扑,层出不穷。
三年日复一日的斗智斗勇、绝境清剿,硬生生补齐了他苦修多年最大的短板。
昔日只会正统术法、稳扎稳打的宗门天才,如今已然身经百战,懂诡道、识阴招、察人心、断诡计,实战经验、临场胆识彻底脱胎换骨。
陆灵儿亦是如此,三年浴血磨心,杀伐利落、心境通透,早已褪去初出山门的青涩稚气。
也正因常年与阴邪打交道,两人养出刻入骨髓的探查习惯。
筑基修士神魂承载力有限,绝不可能全天候铺展神识耗损心神。寻常赶路,二人皆收敛神念、存养灵力。
唯独每途经荒僻幽谷、阴沉荒山、地气郁结的恶地,必定下意识放缓遁光。
先启瞳术透视地脉煞气,看破表层假象;
再铺浅层神识快速扫查;
最后释放深层细密神念复核死角。
三年交手无数邪修,他们早已摸清对方秉性:残魔最善借低阶隐煞阵、迷踪阵藏匿身形,浅层神识极易被彻底蒙蔽。
天下邪祟杀之不尽,他们不会刻意四处寻衅,但只要路途撞见邪迹、阴恶现世,便绝不姑息。
连续三日御风疾驰,归途已然走完大半。
二人早已踏出云朔州疆界,踏入相邻青峦地界。粗略估算,至多再行四日,便可正式踏入落霞宗直辖疆域。
连日赶路灵力消耗不小,正午时分,二人择一处清静山巅落脚休整。
前路横亘一片连绵黑山,林木暗沉、山风阴冷、瘴气隐隐凝滞,远远望去便是天然藏邪之地。
“这片山脉地气浑浊,藏有猫腻。”张修缘目光淡淡扫过群山。
陆灵儿微微颔首:“按老规矩查探一遍,稳妥再走。”
二人眼底微光同时一闪,运转瞳术穿透层层林木土石,直探地脉根基。
瞳术视野之中,黑山腹地岩层扭曲、地脉滞涩,数处山坳死角煞气郁结明显,被阵法牢牢锁藏,刻意掩盖踪迹。
可张修缘第一层浅层神识漫山扫过,竟空空荡荡,捕捉不到半分魔气外泄。
“典型邪修隐匿幻阵,专瞒粗浅探查。”
张修缘神色不惊,三年各式各样藏邪阵法早已见遍。他再度铺开一层更为细密、更为纵深的神识,耐心层层剥离阵纹遮掩。
短短数息,山腰一处深埋岩洞的阴暗气息,被精准锁死。
筑基初期残魔,藏得极深。
两人无需言语,默契十足,身形一晃,悄无声息掠入黑山腹地。
山腰岩洞之内,黑袍邪修正盘膝端坐,静心吐纳修炼。
他是实打实八九年前就混迹南疆的老外围邪修,两年前黑岩谷魔巢溃败,他见大势已去,第一时间弃巢逃亡。
深知落霞宗两位亲传弟子在云朔州全境零容忍清魔,杀伐不留余地,他吓得连夜远遁千里,躲入这青峦荒山深处,借天然隐阵遮蔽气息,两年来从不惹事、不露面,只潜心安稳苦修,只求苟全性命、静待风波过去。
他自认藏得极为隐秘,早已脱离是非之地,绝对不可能再撞上那两个煞星。
可当两道白袍身影骤然封死岩洞出口的一瞬——
黑袍邪修脑子轰然一空,心底只剩无尽憋屈与崩溃。
跑了千里、躲了两年、安分守己苦修蛰伏!
与世隔绝苟活至今,居然还能被逮到!
恐惧瞬间淹没心神,他几乎本能催运魔力想要突围遁逃。
可下一瞬,两股厚重至极的筑基中期威压轰然镇压岩洞,纯正浩然正气,直接锁死他所有逃遁方位。
所有侥幸瞬间破灭。
邪修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满脸惶恐:
“仙长饶命!小人早已弃恶从善!两年不曾作恶半分!只求留一条残命!”
张修缘立在他身前,神色平静,例行审问。
三年清剿邪孽,他们擒下旧魔,总会习惯性追问当年掳童旧案。
云朔州疆域广袤无垠,当年魔道搜捕稚童皆是分片管辖、各管一区。落溪村只是南疆一隅微不足道的小村落,位置偏僻、毫不起眼。
这三年他们斩杀的邪修数不胜数,可大多负责的是大镇、主村片区,从未有人涉猎落溪村周边。
再加上当年真正知情、掌握核心内情的筑基以上魔修高层,早在二人清魔的第二年,便尽数察觉危机、连夜撤离云朔州。
留下来的,全是后期入行、一无所知的底层新魔。
这也是三年来,姐弟二人始终查不到半点线索的根本原因。
张修缘并未抱有期待,淡淡开口:
“八九年前,南疆魔道大规模抓捕凡俗稚童之事,你当年是否参与过?”
黑袍邪修浑身微颤,不敢半分隐瞒,老实点头:
“回仙长,小人当年的确是外围杂役,跟随队伍参与过各村搜捕稚童的差事。”
此话一出,张修缘与陆灵儿同时眸光微凝,心底掠过一抹意外。
张修缘顺势追问:
“那你可曾听闻,落溪村?”
邪修凝神回想片刻,立刻点头应答:
“知晓。小人当年负责的片区,恰好囊括落溪村一带,那片村落的搜捕差事,正是我们小队经手。”
一旁沉默静听的陆灵儿,指尖悄然攥紧,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
张修缘继续沉声发问,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当年你们抓捕各村稚童,是否全部抓回据点,炼化血气修炼邪功?”
邪修连忙摇头,如实道出当年规矩:
“并非如此。寻常凡俗孩童,体质驳杂、无根无资,没有培育价值,抓捕之后的确直接炼化养功。”
“但上头早有严令,若是撞见先天禀赋异常、身具特殊阴寒体质的稚童,一律禁止斩杀。”
这句话,瞬间让陆灵儿心神大震。
她压下急促的心绪,声音微哑,快速问道“当年落溪村被掳的孩童之中,是否有一名年纪大约八九岁、天生体寒、异于寻常凡童的小男孩?”
之后,陆灵儿又大概形容了一下自己弟弟长相。
她离家的时候,弟弟七八岁。被邪修抓时,差不多十来岁。想必样貌不会有太大变化。
邪修闻言立刻回想当年搜村情景,落溪村本就狭小,孩童寥寥无几,作为修士,他记忆格外清晰。
数息之间,他神色骤然笃定:
“确实有!当年全村孩童里,是有那么一名幼子体质特异,和普通凡童完全不同,正好对上上头筛选特殊稚童的标准!和你描述的差不多。”
张修缘眸色沉凝:“这类特殊孩童,最终去向何处?”
邪修不敢隐瞒,据实答道:
“所有筛选出来的异质稚童,会统一登记造册,由高层专人押送,一路送往五毒教腹地的上古煞谷秘境。”
“听说是常年以地煞阴气圈养蓄煞,温养邪根,待年岁渐长、煞气圆满之后,再用来炼制什么顶尖阴煞炉鼎。”
“小根,还活着?”陆灵儿喃喃自语。
三年了,陆灵儿认定弟弟早已惨死炼功,却从未想到,当年那一场劫难之中,弟弟竟是因为体质特殊,被魔道特意留存,得以保全性命。
不知此刻,是否还安然无恙,存活于世。
张修缘紧跟着追问秘境确切方位、后续孩童境遇,可邪修只是最底层的外围杂役。
筛选体质、登记押送、秘境圈养、后续培育,全程都是五毒教高层直管机密。他们底层修士只负责下乡搜捕,后续流程无权知晓。
反复盘问再三,确认此人再无半分隐瞒,已然倾尽所知。
张修缘不再多言,出手废掉其修行根基,杜绝后患。
“念你如实告知我二人事情始末,便留你性命,只废你修为。望你以后莫要再作恶,好自为之。”
二人步出幽暗岩洞,立于山巅浩荡长风之中。
极目西眺,万里群山苍茫晦暗,那片辽阔疆域,正是五毒教所辖地界。
陆灵儿静静凝望东南方向,心绪翻涌不休,却早已不复三年前的冲动莽撞。
三年红尘砺行、浴血炼心,她跟着张修缘遍历千山、斩尽邪祟,见惯人心诡诈、正邪百态,道心早已打磨得通透坚韧。
心底有失而复得的希冀,却无比清醒。
良久,她轻声开口,条理澄澈:
“小根或许尚在人世。他体质特殊,被魔道筛选留存,送入五毒教秘境圈养蓄煞。”
随即她眸光坚定,缓缓摇头:
“但我绝不会此刻去寻他。”
“其一,我如今不过筑基中期,修为尚且浅薄。五毒教身为魔道大宗,腹地高手如云、杀机密布,仅凭一段数年前的模糊线索贸然深入,无异自投罗网。”
“其二,线索单一、真假难辨。三年来你我诛杀魔道无数,结怨深重,难保这条残存线索,是敌人刻意留下的诱饵,专为引我们入局设下陷阱。”
“其三,你我道心圆满、积淀浑厚,正值冲击筑基后期的绝佳窗口期。修行大道不可逆势躁进,绝不能因一缕渺茫希望,打乱自身修行节奏。”
“待我闭关突破、修为精进,再依托宗门全网情报,彻查煞谷秘境真相。届时实力在手、消息确凿,再去寻亲,才是稳妥正道。没有实力,哪怕他活着,我也救不出他。”
张修缘侧首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赞许。
三年前那个被噩耗击溃、执念缠身的少女,早已彻底蜕变、沉稳成长。
不止陆灵儿,他自己亦是受益良多。
昔日久居山门、闭门苦修,术法扎实、境界稳固,却唯独缺少生死厮杀、诡道博弈的实战经验。
三年千山斩魔、险地搏杀,见尽阴邪诡计、人心险恶,硬生生补齐了他修行路上最大的短板。
如今的张修缘,既有宗门苦修的浑厚根基,又有身经百战的杀伐阅历,心思沉稳、决断果决,早已远超同代所有闭门苦修的弟子。
“走吧。”
张修缘淡淡出声。
“俗事已了,执念暂藏。回落霞宗,闭关突破。”
两道白衣身影踏风而起,迎着浩荡长风,向东飞驰,渐行渐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