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峰清竹簌簌,暮色静谧,省去一切陈年旧谈。
百年心结、三杰憾事早已落幕,无需反复赘述。
云鹤真人落座石桌,开门见山。
“此前我与师妹商议,本打算待修缘、灵儿历练归来,顺势撮合二人,免得小辈复刻我辈孤寒道途。”
他语气平静,直接落定结论:
“如今看来,不妥。”
“灵儿三年前得知家破人亡,血海压心,此番又得知幼弟尚存一线生机、身陷魔窟,寻亲复仇执念深重。她此刻道心负重太多,情念牵绊只会乱了修行根基、滞碍破壁契机。”
“暂且搁置。待她筑基后期圆满、心境沉淀、稍稍放下执念,再顺其自然即可。”
梦宣微微颔首,清冷眸光无波:
“理应如此。修行先定心,心不宁,则道不进。”
话音落,她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你传讯所言,灵儿带回的五毒教线索,我已知悉。细细道来。”
云鹤收敛闲适神色,将青峦黑山审讯邪修所得全部秘闻,完整复述一遍。
落溪村屠凡、筛选特殊体质稚童、统一押送地煞秘境圈养蓄煞、炼制阴煞炉鼎。
讲罢,他道出最关键的顾虑,贴合天玑九宗格局:
“你我皆清楚,天玑大陆真正的正邪规矩。”
“世人误解正邪,以为魔道便是无恶不作、屠戮苍生。实则不然。”
“正道、魔道,归根结底只是修行理念不同、道途相悖。”
“正道顺天守序、修身度己;魔道逆道夺机、杀伐证道。”
“但无论正邪九大宗门,明面上底线完全一致——绝不允许无故屠戮凡人、以凡命炼道。”
“修士争杀、资源掠夺、秘境厮杀、宗门血战,正邪皆可为之,大道博弈无人诟病。”
“可凡人是天地苍生根基,是天道人道气运所在。肆意屠凡、炼童献祭,是整片天玑大陆公认的禁忌重罪。”
“别说四大魔宗,即便是上古遗留的野修邪道,一旦大肆屠凡,立刻会被正邪两道联手围剿、斩除祸根。”
“正因如此,五毒教身为九大宗门、魔道正统,门规森严、明面堂堂。绝不可能、也绝不敢公开下令屠凡炼煞。”
“灵儿线索仅来自一名底层散修,真假未定。此事绝非宗门公令,必然是边疆附庸势力暗中作乱,且背后,定有高层人物私底包庇。”
“我身拥海量人情,各宗金丹、隐世元婴欠我丹恩者数不胜数。但人情贵重,不可轻耗。”
“无实证、无主谋、无窝点,贸然动用高层人脉施压九宗级别的魔道巨擘,只会落人口实、打草惊蛇,最后一无所获,白白浪费半生底蕴。”
说到此处,云鹤语调沉了几分,内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真切情绪。
“还有一层缘由,我不妨直言。灵儿将近十一岁便被我带回丹峰,悉心栽培至今,如今已是整整十余年。我无妻无子,百年孤身,早已将她视作亲生女儿。”
“落溪村血仇、她弟弟的下落,我绝不会半途放手,必然全力相助。只是正因为看重,才不能冲动行事,一时鲁莽,反而可能断送唯一寻回幼弟的机会。”
梦宣闻言轻轻一叹,了然于心:
“我明白你的顾虑。正因事关灵儿至亲,凡事更要谋定而后动。”
她略一沉吟,当即定计,语出从容:
“这样吧。我金丹后期巅峰修为稳固已久,常年枯坐峰上,反而桎梏道心,正好入世行走打磨红尘心境。此事隐秘重大,交由旁人我不放心,我亲自前往南疆探查。”
云鹤看向她,并不担心梦宣的实力。
梦宣乃是实打实的金丹后期巅峰大能、小竹峰峰主,隐匿术独步宗门,护身功法、遁术一应俱全。
但他身为天玑顶尖丹道宗师,自有独到准备。抬手取出一只温润玉瓶递过去。
“寻常物资你无需外物。这三枚清蕴固道丹,你收下。
可压制煞气侵体、隐匿自身道阶气息、稳固神魂心境。南疆毒瘴、阴煞遍地,有此丹傍身,能保道基不受侵蚀。”
梦宣坦然收下。
“传讯切忌使用普通玉简,极易被魔道阵法截获破译。”云鹤再度叮嘱,“你启用落霞宗遍布大陆的隐秘据点,依靠点对点密讯单独与我联络,隔绝宗门其余渠道,杜绝消息外泄。”
“切记底线。五毒教乃是九大宗门,不可公然挑衅,切勿闯入腹地与本部长老正面冲突。只查线索,不主动掀起大战,查实根源便及时收手。”
梦宣微微颔首,心思缜密通透:
“我知晓轻重。”
“我会改换容貌,彻底掩去落霞宗修士气息,伪装成独行散修游走南疆边境。只抓捕底层邪修审问,绝不触碰五毒教核心区域,避免打草惊蛇。”
二人再无多余交谈,片刻敲定全部布局。
云鹤告辞离峰,回归丹殿。
梦宣闭关半日整理行装,敛去一身峰主气韵。
一日之后,一道淡若无痕的冰系灵光冲破云海,悄然奔赴辽阔南疆。
……
时光荏苒,一载转瞬而过。
整整一年,南疆暗流涌动,无人察觉潜藏在此的落霞宗大能。
丹峰、小竹峰两座闭关洞府始终紧闭。
张修缘、陆灵儿沉心苦修,消化三年南疆斩魔所得积淀,稳步冲击筑基后期壁垒。
一年期限将至。
南疆边境,一道清冷遁光跨越万水千山,无声回落小竹峰。
梦宣自南疆归来,恢复白衣绝尘的模样,重返竹院。
云鹤真人收到传讯,第一时间赶来相见。
竹院清茶再起,一年探查的真相缓缓铺开。
梦宣眸光微凉,缓缓开口:
“这一年,我游走南疆各地,暗中擒获数百名盘踞五毒教边境的筑基邪修。层层甄别筛选,抓到几名亲历当年掳童事件的旧人。我以金丹巅峰神魂施展搜魂,所有隐秘已然查清。”
“此事绝对不是五毒教宗门意志,甚至绝大多数高层全然不知。”
“是依附五毒教、盘踞在其疆域边缘的一股亡命邪修势力,私下违禁屠凡、私设禁术据点。”
“但这股势力背后,确实有五毒教本部一名金丹后期巅峰长老,私下暗中庇护、暗地输送资源、全程压下消息。”
云鹤双目微沉:“此人目的何在?”
“这名长老卡在金丹后期巅峰数百年,始终触摸不到元婴门槛。”梦宣道出阴毒禁术的真相,“他不敢动用修士精血、不敢触碰同道因果,怕引来天劫反噬、道心崩毁。”
“故而他铤而走险,盯上了无修行、无因果、无天道溯源的凡俗稚童。”
“他推演禁忌邪法,需九百九十九名无灵根凡童。孩童没有先天灵气壁垒、无修行因果缠身,肉身最纯净,最适合承载地煞阴韵。常年以煞气日夜冲刷肉身,人为养出煞根。待数年养煞期满,便可献祭九百九十九人,熔炼万千煞韵汇入自身金丹,强行冲破元婴境界。”
“他全程隐身幕后,从不沾手屠凡掳人,所有脏活全由附庸邪修完成。”
“他深知屠凡是天玑大陆绝对禁忌,一旦曝光,无论他是何等宗门长老、何等修为,必将引来正邪两道共同围剿,死无葬身之地。”
云鹤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温润的面孔覆上一层寒意。一想到陆灵儿的弟弟也身处这批无辜孩童之中,护犊之心翻涌不止。
梦宣继续道出眼下最大困局:
“也正因他怕死、怕曝光,行事谨慎到极致。”
“我搜寻南疆全境,依旧没能定位关押孩童的核心窝点。”
“这名五毒长老从不亲自涉足据点,从不留下任何手迹、信物、传讯痕迹。所有掳掠、看守、驯养孩童的脏活,全部交由附庸势力执行。”
“他常年坐镇五毒教腹地宗门,平日里恪守门规、修行端正、名望体面,是宗门内老牌资深长老。”
“我们无窝点、无人证、无物证、无直接牵连线索。”
“此刻若是贸然对峙、当众揭发,对方只需彻底切割附庸势力,推为属下私自作乱、与己无关。”
“我们扳不倒他,撼动不了五毒教,反而彻底打草惊蛇。”
“对方一旦察觉风声泄露,为保自身性命,唯一选择便是连夜屠杀所有孩童、销毁一切据点痕迹。”
“到那时,灵儿唯一寻弟希望、九百九十九名无辜者,尽数殒命。”
云鹤沉默许久,缓缓站起身,在竹林间缓步踱步,思绪飞速运转。
“守在五毒教疆域之外被动蹲守,太过凶险,也太过缓慢。”
“金丹大能动辄闭关数十年、上百年。他若闭死关潜修,待到禁术圆满、强行元婴,一切都晚了。我们根本耗不起。”
梦宣抬眸:“你有对策?”
“必须主动设局,引蛇出洞。”
云鹤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心思缜密布局:
“我人脉遍布天玑大陆,正邪散修、各宗执事、隐世高人,欠我丹恩者数不胜数。”
“第一步,我即刻动用暗线人脉,全天候监控五毒教所有出关通道、宗门传送阵、长老专属行宫出入口。只要他踏出五毒法理庇护疆域,即刻传信,就地围擒。”
“第二步,不等枯守。”
“他最大的死穴、最大执念,便是求元婴、破瓶颈。”
“我们暗中布局,层层放风、借无数第三方散修之口,散播消息——南疆荒域现世一处上古地煞残墟,天生蕴养纯阴煞韵,无天道惩戒、无因果缠身,最适合金丹巅峰修士熔炼道基、冲击元婴。”
“消息做真、做实、做旧,有残墟遗迹佐证、有古卷碎片流传、有过往修士探宝痕迹。”
“不沾落霞分毫,完全是江湖野修传言。”
“以他数百年求婴的执念,必然按捺不住。”
“他不敢在宗门腹地动违禁之术、不敢曝光屠凡秘事,一旦有正统、安全、无人追责的地煞机缘现世,他必定愿意亲自出关探查。”
“只要他离开五毒教可控疆域、脱离宗门庇护,便是我们的时机。”
梦宣闻言,微微颔首:
“此计稳妥。既不挑起正邪宗门大战,又能精准定点拿人,不牵连落霞宗名声。”
“不仅如此。”云鹤语气沉定决绝,眼底满是护犊的坚定,
“灵儿是我半生寄托、视作亲女。她的血海深仇、至亲下落,我绝不可能放任姑息。”
“这名长老触碰了整片大陆的修行底线,私下屠凡炼童,本就是死有余辜。”
“待诱他出宗、擒获真身,再以搜魂、逼问、取证,顺藤摸瓜挖出隐秘窝点。”
“届时铁证如山、罪证确凿,他再无抵赖余地。”
“我便动用全部人脉,联合正道诸宗,以‘违禁屠凡、亵渎人道、窃道炼婴’的滔天罪名,公开定罪。”
“斩主犯、剿邪巢、救凡人。”
“既不鲁莽开战,也绝不姑息养奸。”
隐忍,只为一网打尽。
“时机一到,雷霆清算,不留半分后患。”
竹风穿林,簌簌有声。
一桩藏在魔道正统宗门阴影下的滔天秘罪,
一张隐忍织就、只待收网的绝杀大局,
自此深埋暗流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