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兰好整以暇看着高掌柜,非但没恼,唇角还挂上了笑。见高掌柜面色发白,双腿发颤,愈发觉得有意思。
她摸了摸鬓角,悠悠站在树下阴凉处,气定神闲,“高掌柜怎么不接着骂了?”
高掌柜的脸,瞬间又由白转红,结结巴巴:“不、不……不知道是您老人家,我、我……”
“娘!”
江松突然喊了一声。
随后,“噗通”一声,直直地跪在青石砖上。
嚯!
江兰看了都觉得膝盖疼。
当事人也没想到府里的青石板这么硬,表情有瞬间的扭曲,原本故作悲痛揉红的眼圈,此刻倒是真的红了,还冒出了两行泪。
江兰看好戏般看他。
只见江松强忍痛楚,膝行到她脚边,二话不说开始磕头!
“咚!咚!咚!”
额头撞在青石板上,一下比一下重。
把一旁的婆子都看呆了。
而缓过神的高掌柜,顾不上去想怎么求的人变成了江兰,只暗暗捏紧了手心。
这几个还不够,得再磕几个!
最好,磕得额头都青了、肿了!
可惜,江松听不到岳丈的心声。
更要紧的是,石板太硬了。
他才磕了七八个,便觉得脑瓜子嗡嗡的,身体发飘。
生怕磕出个好歹来,急忙停下。
仰头,眼眶含着因磕得太疼而涌出的泪,开始说词:
“娘,儿子错了!从前是儿子被油脂蒙了心,一味索取,却不知回报。儿子错了,如今儿子不求您原谅,只求您别不认我!”
说完,却见江兰神色变也没变。
根本没有被打动。
江松一咬牙,索性又磕了几个头。
只不过,这次刻意收着力气。
又磕了七八个,见江兰依旧不为所动。
江松心有些急了。
想到前一晚岳父的嘱托。
心一横!
“娘!其实,是、是我鬼迷心窍,见岳丈家只有一个女儿,便想吃绝户。成婚当日赶走您,不过是为了让他们安心的手段。我、我心里一直记挂着娘,就等着高家人全都死了,就接您过来享福!”
婆子:“!”
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江兰的神色,也总算有了些微的波动。
江松再接再厉:“娘,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咱们好啊!当日赶走您,我的心也痛得很,这些日子,夜夜无法安枕,如今得知您过上了好日子,我便安心了。”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别的,娘,我只是想让您知道真相,儿子从没想过抛弃您!”
婆子听得啧啧称奇。
不由看向高掌柜。
这么精明的人,居然也有被算计的一天。
咦?
不对。
婆子细细打量高掌柜。
他都被女婿算计了,怎么完全不见愤怒之色?相反,竟有些……欣慰?
八分里有十分的不对劲。
婆子一个外人都看得分明,更遑论江兰。
但她看江松跪在脚边不断磕头、认错,心里舒坦得很。
也不戳穿,继续听他瞎掰。
直到江松说得口干舌燥,一句话翻来覆去念叨,编不出新词儿。
江兰才幽幽开口:“你倒是把自己择了个干净。”
“我本就没想害娘。”江松回答得很快,而且脸上没有丝毫心虚。
江兰心中冷笑。
面上却凄苦一笑:“你没想害我,为何那日让衙役驱赶我?连我晕厥在外,你都——”
“不!那不是我喊来的!”
江松激动到蹭地一下站起来,却因动作过猛,膝盖险些承受不住,打了个踉跄,模样十分狼狈。
但根本顾不上差点栽进花池,急急忙忙辩解:“娘,你要信我,我怎么能驱使得动衙役?那是高掌柜干的,一切都是他害的!也是他不让我出去救您!”
江兰“哦”了一声:“是么?”
眼神移向高掌柜。
高掌柜顿时身子一僵,额头沁出大片汗珠。
暗暗咬牙:江松这小子怎么搞的?在家时根本没排练过这段啊!
“是!娘,都是他!儿子哪有那么坏。”江松斩钉截铁。
江兰差点没忍住。
她捏了捏手心,强行压下笑意,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也有几分道理。”
江松大喜过望。
却不想下一瞬——
江兰义正言辞:“这么狠毒的人家,女儿想来也非良善之人。江松,你怎能跟这种人结亲?赶紧休了她!”
江松一怔。
“江松,你敢!”高掌柜看他犹豫,气得直接扑上来。
江松本还在犹豫。
娘发达了,可高家亦资产颇丰,且只有独女,他不舍得就这么撒手。
没想到高掌柜直接冲上来打他!
这可是在侯府!
他娘当差的地方,姓高的居然敢动他?
江松一改往日低声下气,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抓住高掌柜的衣领,“我娘果真没说错,你们一家都不是良善之辈!”
“你!你忘恩负义,赔礼都是老子出的,现在你跟你娘和好了,你就翻脸不认人,我打死你个王八蛋!”高掌柜唾沫星子乱喷,仗着体重优势,一屁股把江松压下身下。
而江松毕竟年轻,也不是吃素的。
仗着有亲娘在侧,对准高掌柜的脑袋,一顿乱拳!
两人厮打在一起。
婆子都看傻眼了。
之前还宛若亲父子一般,今日倒好,说翻脸就翻脸。
正诧异,耳边响起江兰的声音:
“他们带来的谢礼呢?”
婆子下意识指了指门房,“在里面。”
“谢了。”
等婆子反应过来,江兰已经抱着谢礼走了!
对扭打在一起的翁婿俩毫不关心。
江兰看着怀里的布匹,心道:虽然不比主子们赏赐的精致华贵,但月荷要开裁缝铺,这些布匹,拿去练手也是好的。
不要白不要。
至于这些药材,自然是找个靠谱的铺子转卖了。
而吃食。
倒是可以跟一起当差的丫鬟、婆子分了。
“哇!”
宝珠看着点心,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这么多好吃的!”
江兰:“我出去一趟,多亏你们照顾小少爷,你们别客气。”
“哇塞,这是宝顺斋的点心吧?听说很难买到的,又特别贵!奶奶最喜欢吃他家的酥油鲍螺了。”宝珠一脸崇拜看着她,“江大娘,您怎么搞到的?太厉害了。”
江兰倒不知道这些。
得知吃食很难买到,心里又有些想笑。
一想到高掌柜、江松筹谋许久,又是托人传话,又费尽心思和银钱四处采买,最后全落在她手里。
真是爽。
得知苏琴蓉爱吃,她特地捡了几个另装盘,“我给奶奶也送些,你们分吃剩下的。”
“好!”
到了正房,江兰端着点心进去,却见堂内站着个脸生的嬷嬷。
三十五、六的年纪,细眉长眼,偏暗的肤色,穿着灰扑扑的粗棉衣裙,黑色千层底布鞋,簪钗也只是成色普通的银,颈间、手腕光秃秃的,并无首饰点缀。
整体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回禀三奶奶,奴婢姓王,从前一直在南边商贾人家做保母,前些日子才随夫家搬到京城来。”
江兰脚步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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