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书房交锋

    镇国公府的外书房,位于前院与内宅交接处,是谢擎苍处理公务、会见心腹将领的所在。此处不似内院精致,反而透着一股军旅般的简朴与肃杀。院中无花木,只有几株遒劲的老松,地上铺着青石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泛着冷硬的光泽。

    谢无婧踏入院门时,两名身穿皮甲、腰佩长刀、眼神锐利的亲兵如同门神般立在书房门外,见到她,微微颔首致意,却并未多言,依旧挺立如松。这是谢擎苍从北疆带回来的老卒,只认国公爷一人。

    书房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充足。谢擎苍并未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而是负手站在一副巨大的北疆边防舆图前,凝神细看。他依旧穿着朝服,紫袍玉带,衬得身形越发魁伟,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不怒自威的气势。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谢无婧走进书房,反手轻轻将门掩上,隔绝了外间的视线与声响。她在距离父亲数步远的地方停下,敛衽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声音不高不低,平稳清晰。

    谢擎苍依旧看着舆图,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东西牢牢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缓慢滴答的声音,和炭盆里银骨炭偶尔爆开的细响。

    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谢无婧垂眸静立,姿态恭谨,却无半分怯懦。她甚至能感觉到父亲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怒意、不解、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精神威压。若她还是前世那个单纯的闺阁少女,此刻恐怕早已腿软心慌。但如今,历经生死,觉醒血脉,她的心志早已坚如磐石。

    良久,谢擎苍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谢无婧身上,锐利如鹰,仿佛要将她从皮到骨、从外到里彻底看透。那目光中,有身为父亲的震惊与痛心,有身为臣子的凝重与忧虑,更有身为统帅的冷静与决断。

    “你母亲说,你病中得了异梦,醒来后身负异象,心神不宁,才做出昨日那般……惊世骇俗之举。” 谢擎苍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是也不是?”

    “回父亲,是。” 谢无婧抬眼,迎上父亲的目光,坦然承认,“女儿不敢欺瞒。梦境恐怖,异象突生,女儿惶恐至极,深感与太子殿下之婚约,恐非福缘,反是累及家门之祸根。情急之下,行事莽撞,铸成大错,请父亲责罚。”

    她将姿态放低,承认“莽撞”、“铸错”,却将核心原因归结于“恐累家门”,并将“异梦”、“异象”作为无法控制的客观因素推在前面。

    谢擎苍眸光深沉:“异梦?你梦见了什么?”

    谢无婧将之前在佛堂对母亲说过的那番关于“高楼起、楼塌了”、“凤冠霞帔、冷宫白绫”、“满门抄斩”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语气更添了几分如梦似幻的飘忽与惊悸,仿佛至今仍被那可怕的梦境缠绕。

    谢擎苍听着,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放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握紧。身为武将,他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但女儿昨日在荣禧堂展现出的、超出常理的力量,却又让他不得不信。更重要的是,谢无婧描述的“满门抄斩”结局,触及了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功高震主,鸟尽弓藏。古来多少将门世家,最终都逃不过这个下场。

    “那异象,又是怎么回事?” 他追问,目光紧紧锁住谢无婧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那声鸣响,侍卫倒地,是你所为?”

    “女儿……不知。” 谢无婧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迷茫与后怕,“当时见太子侍卫上前,心中惊惧焦急,只觉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从体内涌出,然后……便是那般景象。女儿自己亦震惊不已,过后更是力竭神虚。那股力量,女儿全然无法掌控,时有时无,亦不知其根源。”

    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突如其来的、无法理解的力量所困,既恐惧又无奈的受害者形象。将力量的“不可控”和“来源不明”作为重点强调。

    谢擎苍沉默。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此事,已惊动宫中。” 他缓缓道,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今日早朝,陛下虽未明言,但态度明显冷淡。太子一系的御史,已有数人准备上折子弹劾,罪名无外乎‘藐视天家’、‘装神弄鬼’、‘心怀怨望’。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谢家已站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谢无婧接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谢擎苍猛地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女儿的反应,太过冷静,甚至可以说……冷酷。这绝不是一个刚刚及笄、突逢巨变少女该有的心性。

    “你既知后果,为何还要行此险招?” 他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的怒意,“撕毁婚书,形同与东宫决裂!将谢家置于炉火之上!你口中的‘恐累家门’,便是用这种方式来避免吗?!”

    “父亲!” 谢无婧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若不决裂,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谢家被绑上东宫的战车,一步步滑向那梦中的深渊吗?!”

    她目光灼灼,直视着父亲:“父亲以为,陛下为何要将女儿指婚给太子?当真只是恩宠谢家军功吗?父亲手握北疆兵权,门生故旧遍布军中,姐姐是二皇子正妃,若我再嫁入东宫,谢家与两位皇子皆有姻亲,权柄熏天,陛下……当真能安枕吗?”

    谢擎苍瞳孔骤缩!

    “此次女儿病重,东宫可曾有过半分真心关怀?不过是做做样子,维持体面!女儿醒来后,细细思量,那场大病来得蹊跷,宫中御医诊治多次,却总不见好,反而愈发沉重。直至……女儿做了那场噩梦,体内生出异变,才陡然‘痊愈’。” 谢无婧继续加码,将疑点引向更深,“父亲,您不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了吗?”

    这话,半真半假,却极具杀伤力。结合谢无婧之前的“梦境”和“异象”,足以在谢擎苍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女儿的这场变故,是否从一开始就是针对谢家的一个局?目的就是逼出谢家的“异常”,或者……制造一个对付谢家的借口?

    书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明明燃烧着,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谢擎苍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身居高位多年,并非不懂政治倾轧的残酷。只是以往,他总是抱着“忠心为国”、“谨守臣节”的信念,不愿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君王。但女儿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划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底下可能存在的、狰狞的权力算计。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用如此激烈的方式!” 谢擎苍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让为父如何应对朝堂攻讦?如何面对陛下质询?谢家如今,进退维谷!”

    “正因进退维谷,才需断臂求生!” 谢无婧寸步不让,“女儿撕毁婚书,自绝于东宫,便是谢家递给陛下的‘投名状’!谢家愿自断一臂(与太子的联姻),表明绝无攀附东宫、左右皇权之野心!同时,女儿身负这无法掌控的‘异象’,对皇家而言,是‘祥瑞’还是‘祸端’,尚未可知。陛下就算为了查明真相,为了‘掌控’这异象,短期内也绝不会对谢家赶尽杀绝!”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坚定:“父亲,女儿此举,看似鲁莽,实则是将谢家从‘太子姻亲’这个最危险的靶子上挪开,同时抛出一个更大、更神秘的谜题,转移各方的注意力,为谢家争取喘息和转圜的时间!代价,不过是女儿一人声名尽毁,承受‘疯癫’、‘妖异’之污名罢了。”

    谢擎苍久久无言。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女儿。那张熟悉的脸上,再找不到往日的娇憨与依赖,只有一种近乎磐石的冷静与谋算。她条分缕析,将最坏的后果、最可能的局势演变、以及谢家唯一的生机,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可怕。又……可敬。

    这真的是他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只知诗词女红的女儿吗?那场大病和异变,究竟让她经历了什么?或者说……她真的是自己的女儿吗?

    这个念头一生,谢擎苍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看着谢无婧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挺直的脊梁和毫无惧色的姿态,一种奇异的直觉告诉他——这依然是他的骨血,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你……想要什么时间?” 谢擎苍终于问道,语气复杂。

    “时间。” 谢无婧吐出两个字,“女儿需要时间,弄清楚身上的变化,找到控制或者……利用这股力量的方法。谢家也需要时间,重新定位,暗中布置。父亲在朝堂,或许可以借此‘请罪’,放低姿态,甚至……适当示弱,交出部分无关紧要的权力或利益,进一步打消陛下的疑虑。同时,暗中观察,哪些是落井下石之辈,哪些尚可维系,哪些……或可引为奥援。”

    她说得隐晦,但谢擎苍听懂了。这是要他配合演戏,外松内紧,暗中蓄力。

    “你当陛下和太子是傻子吗?他们会任由你‘弄清楚’?” 谢擎苍苦笑。

    “所以他们一定会派人来查,来试探,甚至来……招揽或控制。” 谢无婧眼中寒光一闪,“女儿要的,就是这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看清很多人的面目,也可以……做很多事。”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狼毫笔,蘸了点残余的墨汁,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两个字:

    自保,图存。

    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请父亲信女儿一次。” 谢无婧放下笔,郑重道,“谢家已无退路。循规蹈矩,只会被慢慢蚕食殆尽。唯有行险一搏,或可觅得一线生机。女儿愿为先锋,亦愿承担所有后果。”

    谢擎苍看着纸上那四个字,又看看女儿决绝而清冽的眼神。

    他知道,从昨日婚书碎裂的那一刻起,谢家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女儿或许是点燃引线的人,但这桶火药,却早已埋下。

    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挣扎,以及最终的一丝决断。

    “佛堂清静,你便好生在那里‘静思’吧。府外之事,为父会酌情应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你……自己小心。需要什么,可让揽月私下找你母亲,或……直接来找我。但切记,不可再授人以柄!”

    这便是默许,甚至是有限度的支持了。

    谢无婧心中微松,知道最难的一关,算是过了。她再次躬身:“女儿明白,谢父亲。”

    “去吧。” 谢擎苍挥挥手,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谢无婧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院外的冷风迎面吹来,让她精神一凛。

    父亲这一关,比她预想的要顺利一些。或许是她的“异象”和那番关乎家族存亡的分析起了作用,也或许是父亲心中本就对皇室有着深刻的警惕。

    无论如何,她暂时获得了在府内相对自由行动的空间,以及父亲隐晦的支持。这很重要。

    接下来,就是要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加快布局了。

    西市的眼线,周显和孙崇的把柄,建立自己势力的第一步……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揽月应该已经休息好了。关于接触灰色地带人手的计划,需要尽快提上日程。

    还有,宫里或者东宫,第一波的试探,恐怕很快就会来了。

    她必须做好准备。

    谢无婧拢了拢衣袖,挺直脊背,朝着倚梅苑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孤单,却透着一股不可折弯的坚韧。

    书房内,谢擎苍依旧坐在书案后,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目光深沉难辨。

    “谢安。” 他忽然出声。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老管家悄然现身:“老爷。”

    “从我的私库里,拨五百两……不,一千两银子,换成小额的银票和散碎金银,想办法,不着痕迹地送到大小姐手中。” 谢擎苍低声道,“另外,告诉夫人,婧儿在佛堂静修,一应用度,按最好的来,但不必张扬。府中上下,严加管束,若有敢议论昨日之事、或窥探倚梅苑者,一律发卖出去,绝不姑息!”

    “是,老爷。” 谢安躬身应下,心中凛然。老爷这是……下定决心要保大小姐了。

    “还有,” 谢擎苍揉了揉眉心,“让‘灰影’去查,大小姐病重期间,所有接触过她的大夫、丫鬟、婆子,开过的药方,用过的药材,事无巨细,全部查清楚!尤其是宫里来的御医!”

    “灰影”是他暗中培养的一支影子力量,人数极少,却个个精于潜行、刺探、追踪,是他最后保命和反击的底牌之一。动用他们,意味着谢擎苍真正开始以最严肃的态度对待此事。

    谢安心中一颤:“是!”

    谢擎苍挥挥手,谢安无声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谢擎苍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北疆舆图上,眼神却早已飘远。

    婧儿……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家的未来,又将被你引向何方?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女儿最后写下的那四个字:

    自保,图存。

    或许,在绝境之中,唯有摒弃幻想,握紧刀剑,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荆棘,这条路,既然选了,就只能走到底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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