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坐在帷帐里,心里却堵得慌。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承乾昨天没来请安,他其实也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天没来,又不是什么大事。可他就是觉得不舒服,像是少了点什么。
今天问起来,那孩子一句“课业繁重”就把他打发了。
从前那个会红着眼眶说“孩儿知错,求阿耶责罚”的孩子,去哪了?
李世民靠在凭几上,闭了闭眼。
旁边的内侍大气不敢出。
倒是由于身材原因没去射箭的李泰察言观色,端了杯茶奉上来,温声道:“阿耶喝口茶润润嗓子。”
李世民接过茶,看了他一眼。
承乾之前,也是这样懂事,这样体贴。
“青雀。”李世民忽然开口。
“孩儿在。”
“你与你大兄,平日在一处都做些什么?”
李泰怔了怔,随即笑道:“大兄课业繁忙,孩儿不敢常去打扰,偶尔在阿耶这里遇见,会聊几句。大兄学问好,孩儿常向他请教。”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兄友弟恭,甚好。
他又想起李承乾方才牵着李治的样子。
那孩子对他这个做父亲的,倒是不如对弟弟耐心了。
“青雀,过来。”
李世民张了张双臂,笑着冲坐下的李泰招手,李泰眼前一亮,心领会神的起身乖巧的伏到李世民身边,李世民伸手把李泰搂到怀里。
青雀最是体贴他,情不自禁会多宠他一些。自承乾成了太子后,他便把他无处安放的慈父之心尽数放在了青雀身上。
眼下承乾又不亲他,他的骄傲又不允许他去向承乾刨根问底,一腔慈父心又被承乾随意的揭过,心里头憋着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
还是懂得讨他欢心的青雀好……
李世民拥着李泰享受着父子天伦,似是要把在李承乾那碰的壁全部在青雀身上补回来。
李承乾带着李治走进帐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李世民搂着肥嘟嘟的李泰正被逗的合不拢嘴。
眉心不受控制的跳了跳。
到了饭点,内侍来通知他回帐内用膳,他才带着李治回帐,若非如此,他根本不想看到李世民。
李世民看到他,嘴角的幅度下去了一些,松了搂着李泰的手臂,冲着案下的二人招手道:“承乾,雉奴,过来用膳。”
午膳摆在帷帐里,已经零星被御厨呈了上来,菜色不算丰盛,胜在清爽。山间采的野菜,溪里捕的鲜鱼,还有几样特色小菜,都是御厨就地取材做的。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仿佛没看到刚刚那幕一般,径直走到李世民跟前,行了礼。
“拜见阿耶。”
礼毕,他才走到离李世民最近的下席落座。
李治倒是什么都没察觉,行了礼后就一屁股坐到席上,小手已经伸向桌上的点心,嘴里嘟囔着:“饿了饿了,射箭好累。”
李世民松了搂着李泰的手,李泰便顺势在李世民右侧坐好,位置比李承乾离李世民更近些。他坐下时看了李承乾一眼,那目光里有些微妙的意味,像是在挑衅。
大兄你看,你是太子又如何,阿耶还是最疼我。
李承乾没理他。
坐在这里的已不是前世的他,若是前世的他,定会不甘示弱的在李世民面前邀宠吧。
可对已经死过一次的他来说,他上辈子就是太在乎李世民的宠爱和看法了才会把自己逼疯。重活一世,他可不能再重蹈覆辙。
李世民眼看他反应平淡,心下更加不是滋味。他是天子,是万乘之尊,天下人都要看他脸色行事,这宫里的嫔妃和皇子公主,哪个不想方设法的想讨好他。
他何曾被这般冷落过。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
帐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李泰察觉到了,便没在管李承乾,而是转过身去,替李世民将面前的碗筷摆好。
“阿耶,今日走了这么久,先喝口汤暖暖胃吧。”李泰说着,朝内侍示意,内侍连忙盛了一碗汤奉上来。
李泰双手捧过,放在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的目光从李承乾身上收回来,落在李泰那张圆润的脸上, 慈爱的伸出手揉了揉李泰的发丝。
“青雀真乖。”
他笑着端起来喝了口。
汤不错,鲜。
可咽下去的时候,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放下汤碗,又看了李承乾一眼。
那孩子坐得端端正正,脊背笔直,双手搭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既不看他,也不看李泰,就那么旁若无人地坐着。
像一尊塑像。
挑不出错,也挑不出活气。
李世民忽然觉得烦躁。
“承乾。”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人的威势。
李承乾抬眼:“孩儿在。”
“你方才射箭的时候,我教你的那些,可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了什么?说来听听。”
这话问得有些故意了。射箭时说的话,不过就是“站好”“眼睛看靶心”“别缩肩膀”那几句,哪有什么值得专门说来的。
李承乾自然知道李世民不是在问射箭的事。
他沉默了一息,开口道:“阿耶教孩儿的,孩儿都记住了。”
又来了。
又是这种语气。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
李泰在旁边安静地喝着汤,眼珠子在父子俩之间转了个来回,饶有趣味的勾了勾嘴角。
李治倒是忍不住了,他嘴里含着半块点心,含糊不清地说:“阿耶,大兄射得挺好的呀,比二哥强。”
帐内安静了一瞬。
李泰端着汤碗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不就是胖了点导致骑马射箭不如身材精瘦的李承乾嘛?那咋了?阿耶喜欢就行。
李承乾嘴角微微动了动,伸手揉了揉李治的脑袋:“吃东西别说话。”
李治哦了一声,乖乖闭上嘴,又去拿第二块点心。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目光沉沉。
他对李治向来是宠爱的,这个长孙最小的小儿子,生得乖巧,性子软,不像他几个哥哥那样满肚子心思。可现在看着李承乾揉李治脑袋的样子,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承乾对雉奴都比对他这个当爹的热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李世民靠在凭几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脸上写满了不悦的情绪。
咚。咚。咚。
帐内没人说话。
内侍们垂着头立在两侧,大气不敢出。御厨已经将菜全呈上来了,热气腾腾地摆在桌案上,却没有人动筷子。
李泰悄悄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李承乾,最终选择了安静。
他是会察言观色的,知道眼下这个局面,说什么都不对。替李承乾说话,阿耶会不高兴。不替李承乾说话,又显得他冷眼旁观。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
李承乾倒是自在。
他坐在李世民下首的席位,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碟野菜上,像是在研究那野菜是什么品种,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他知道李世民在看他。
那道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带着审视,带着不满,带着一点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前世的他,被这道目光压了十几年,压得喘不过气,压得最后变成了一滩烂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