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当天晚上睡了个好觉。
他写完课业之后,吹了灯,在榻上躺了下来,难得地没有听见偏殿门被推开的声响。
他闭着眼,听着窗外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久违的清净下来。
没有李世民悄悄爬上他的榻,腰间也没有那只手臂,也没有睡梦里依然能感受到的拥抱。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舒舒服服地蜷进了被褥里,舒坦地睡了一整夜。
这一觉,他睡得比前些日子都要踏实。
可李世民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他回到正殿处理完政务之后,心里一直记挂着承乾。
躺在正殿那张宽大柔软的龙榻上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这张榻比以往大了许多,四周空荡荡的,他翻了好几次身,怎么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姿势。没有那个小崽子贴在他怀里,总觉得缺了什么。他叹了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他是觉得观音婢说的有理 不好天天都黏承乾黏的那么紧,偶尔也该让他一个人处处,不然那崽子该反感了,不好不好。
然后就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又做梦了。
也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竟梦到了那场谋反的后续……
和上次一样,他是空气的状态,而梦里李世民正坐在甘露殿中,面前的案上放着一份奏疏,正低头看着,面上带着疲态。
张阿难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回,终于还是开口禀报,说魏王殿下求见。
梦里的他点了点头,李泰快步走进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阿耶~”李泰直接扑到他怀里,声音带着哭腔,“大兄……大兄怎么会造反呢,大兄他糊涂啊……”
李世民看到这里才确定,这是上次梦到的他在太极殿审问完承乾后发生的事……
承乾被废,他要是选下一任储君,只有可能在李泰和李治这俩嫡子里面选,可李治还太小了,他确实更属意青雀。
而另一个李世民明显也是这么想的,他想了想,问:“青雀,你登基之后会怎样待你大兄和雉奴?”
李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里满是泪水和算计,他开口说出的那句话让站在角落里的李世民整个人都愣住了:“阿耶,孩儿以为,若是孩儿日后继承了大统,便该杀了自己的儿子,将皇位传给雉奴。”
李世民站在角落里,看着御座上那个沉默的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杀子传弟?青雀吗?那个青雀真的会说出这种话?
他听见自己开口问了一句:“为何?”
“因为若是由孩儿的儿子继承皇位,孩儿怕他日后会做出对雉奴不利之事。”李泰诚恳的说道,“若是由雉奴继位,便可保我大唐江山永固。”
“为了雉奴和大兄,孩儿愿意杀了自己的儿子。”
青雀的儿子,不就是李欣吗……
青雀这话说的虽然真诚,但是他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李世民看到梦境中那个自己,听完李泰这么说之后,居然感动的落下泪来,把青雀抱的更紧了。
画面一转,这次他看到褚遂良等大臣坐在阶下,神情严肃,看样子是在商讨立储的事?
而梦境中的他,居然一边落泪一边说:“昨日青雀入我怀,说他愿意杀了儿子,传位给雉奴,真是为手足考虑的好孩子,朕甚是感动啊呜呜呜。”
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
褚遂良听了却是脸色大变:“陛下,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敢杀,怎么可能会善待手足呢?”
而李世民听了这话才恍然大悟,他就说这话怎么听着不太对劲呢……此言甚是在理啊……
他不敢相信青雀,那个青雀,居然心思如此歹毒吗?他当真要杀了自己的儿子,让雉奴继位?
所以,青雀之前那些在他面前兄友弟恭,乖巧的模样都是装的?
为了当太子,居然不惜要杀掉自己的儿子?
他感到一阵恶寒。
他之前还不相信青雀有夺嫡之心,他觉得青雀不像是会夺嫡的样子,如今看来,是他对青雀的宠溺滋养了他的野心?
梦境中的李世民听了此话才瞬间清醒过来,他是经历过玄武门之变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承乾……和青雀……
难道,这都是因为他同意青雀开设文学馆?
李世民猛地睁开了眼。他的呼吸急促,后背的寝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那场梦境中抽离出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发现掌心里全是汗。他想起李泰方才在梦里说的那句话。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口,让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青雀。他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可方才那一幕太过真实了,真实到他的后背现在还一阵阵地发凉。青雀在他面前永远都是那个会撒娇会往他怀里钻的乖巧儿子,他从来没有想过,青雀会有那样的念头。
他又想起在之前的梦里,承乾跪在他面前质问他的话:“你想立魏王取代我为太子!”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拼在了一起,李泰会说出那种话,就意味着他早就有夺嫡之心,他已经做好了取代承乾的打算,甚至连后路都提前想好了。
而那个梦里的他,大约还像现在一样,觉得青雀只是想要编书想要上进。
他心里顿时一阵发凉,若是他继续像现在这样由着青雀开文学馆招揽门客,那这个梦里的画面,是不是也会一步一步成真?他一想到那个可能,便觉得胸口发紧。
原来青雀那些乖巧和孝顺,都是伪装出来的……
青雀要编书真的只是因为他喜好文学吗?他也觉得不对劲起来。
现在想起来,那时魏征让他下旨让青雀去就藩是有道理的……
因为他对青雀的纵容,才毁了承乾……
青雀的那些野心,是他一手滋养出来的,是他一步步接二连三的溺爱,才让青雀变得有恃无恐恃宠而骄起来。
他躺在榻上,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看着帐顶,听着窗外夜风拂过的声响,心绪久久无法平复。他反复回想着方才的梦,回想着李泰那张圆润带着泪痕的面孔,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又翻了个身,最终还是坐了起来,披衣下了塌,在殿内走来走去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