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流放的日子

    押送的差役一开始还客气几句,后来见李承乾失了势,态度便一天比一天差。送饭时把碗往地上一搁,也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走。有一回李承乾开口问了一句:"还有多久到?"那差役头也没回,丢了一句:"到了自然会告诉你,急什么。"

    有一次他们在一处路边停下来歇脚,李承乾从马车上下来,腿一落地便是一阵刺骨的疼。他扶着车沿站了一会儿,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踝传来的剧痛让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苏玉连忙放下怀里的厥儿,快步走过来扶住他,低声道:"郎君,慢些。"他摇了摇头,说:"没事。"又试着走了一步,疼得更厉害了。他靠在马车上喘了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押送的差役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水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过来帮忙。李象站在他身旁,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懂事,他伸手攥住了李承乾的衣角,像是想扶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扶。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阿耶……我们要去哪里?"李承乾低头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破旧的马车,沉默了片刻,才说:"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李象又问:"阿翁呢?阿翁不来接我们吗?"他张了张嘴,想说"阿翁不会来了",可看着李象那双还不太懂事的眼睛,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只化作一句:"……阿翁在长安,走不开。"李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又紧了一些,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丢下一样。

    厥儿还小,被苏玉抱在怀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他靠在马车上,看着李象那双攥着他衣角的小手,又看了看苏玉抱着厥儿时微微弯着的肩膀,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

    差役喝完水,又催了一句:"走不走?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下个镇子了。"他撑着马车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疼痛上,却再也没有停下来。

    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李象忽然指着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他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说,便又转回头去。苏玉看见了,低头问了一句:"象儿想吃那个?"李象摇了摇头,没有出声。他看见李象摇头时的侧脸,心里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涩意,低头在袖中摸了摸,找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去买一串吧。"李象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像是有些意外。他点了点头,李象才接过铜钱,跑到那个小摊前买了一串,又跑回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那几枚铜钱是他身上仅剩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又看了看李象手里那串糖葫芦,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他们走到一处更偏的地方,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厥儿发了一场高烧,苏玉整夜没有合眼,用湿帕子替她敷额头。他去求那差役帮忙找大夫,那差役连头也没抬,只说:"这荒郊野岭的,上哪给你找大夫?再熬一熬,等到了下一个镇子再说。"他站在差役面前,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转身走回马车边,蹲下来替苏玉换了一方凉帕子。厥儿烧了三天才退下来,那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腿上的伤因为没有及时换药,又开始隐隐作痛。

    李象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马车边,便爬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阿耶,你疼吗?"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李象那双在黑夜里也显得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说:"……有一点。"李象便往他身边靠了靠,小声说:"那我陪你坐一会儿,就不疼了。"他坐在那儿,听着李象那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伸手揉了揉李象的脑袋,像从前在长安时那样。李象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身边,陪他坐了一会儿。

    那些日子他常常在夜里醒来,坐在黑暗里,想着长安,想着太极殿里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想着他曾经以为自己会一直站在那个位置上的场景。可那些画面在他心里翻涌着,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怎么也穿不过去的帷幕,他伸出手去够,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抬起头,月色落在他的脸上,将他微微泛红的眼眶映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握着信纸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了一下,又松开了。夜风拂过他的脸,像是替他合上了那一段他愿意重提的旧事。他坐在那里,没有起身,安静地坐着,像在等那阵风把那些记忆一并带走,然后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月光落在他身侧的空处,像一道安静的、没有说完的话,停在半空中,等着他什么时候愿意重新开口。句一起埋进了夜色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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