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没接话。
“你知道这四个字什么分量?”
林司长竖起四根指头,“不光是赚外汇的事。水果罐头出口这么多年,毛熊掐着我们的脖子,爱要不要。”
“可电热毯不一样。这是刚需,是他们自己造不出来的东西。他们越依赖,我们手里的牌就越多。”
“创汇神器——重点不在'创汇',在'神器'。外贸部的意思是,拿这个东西当锚点,在外汇市场上拿到话语权。”
“以后再跟毛熊谈判,不是我们求着他们买罐头,是他们求着我们卖电热毯。”
林司长站起来,走到陈卫东跟前。
“缺人,开口。缺设备,开口。缺材料,开口。哪怕让别的车间停工,也给你让路。部里的态度就一条——你把质量守住,其他的事,我们来办。”
陈卫东站在那儿,把这番话从头到尾消化了一遍。
创汇神器。
这四个字搁在嘴里嚼嚼,沉。
陈卫东站了有半分钟没动。
创汇神器这四个字他搁在脑子里翻了一圈,翻完了,脑子反而清了。
大词归大词,落到地上还是那些事——人、设备、产量。月产三千条对五万条的缺口,不是喊口号能填的。
他在第三电器厂蹲了一个多月,车间里每道工序什么效率,他比周厂长还清楚。
设备白天转,晚上停。
工人早八晚五,一天八小时。剩下十六个小时,车间是空的,机器是凉的。
后世的工厂怎么干的?三班倒。
“林司长,我有个想法。”
“说。”
“第三电器厂现在是单班制,早八晚五。设备利用率不到三分之一。”
陈卫东伸出三根指头,“改成三班倒——早班、中班、夜班,八小时一轮,人歇机器不歇。光这一条,产量就能翻两倍。”
林司长没接话,两眼盯着他。
“但三班倒只解决时间的问题,不解决瓶颈。”陈卫东没停,“电热毯的瓶颈在缠绕工位,热得快的瓶颈在封装工位。现有工位不够,得扩。”
“怎么扩?”
“加两条线。一车间现在二十个工位,至少扩到五十个。”
“热得快那边的封装工位从八个加到二十个。设备不够,从二车间调。二车间那批变压器线圈的订单上个月已经交了,设备闲着。实在不够的——”
他顿了一下。
“申请紧急采购。绕线机、灌粉台、焊接工位,市面上有现货的,直接拉。没现货的,兄弟厂借调。”
林司长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靠在椅背上。
“人呢?三班倒,你现在的人手够吗?”
“不够。”陈卫东没藏着掖着,“现有熟练工四十来人,勉强撑一班半。剩下的缺口,得从厂里其他车间抽调基础工,再从外面招一批。”
“新手上来就能干?”
“不能。所以第三条——师徒制。”
陈卫东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老工人一个带两个,手把手教。缠绕这个活儿,悟性好的三天能上手,五天能出活。”
“关键是带的人不能撒手,新手每一件成品都得师父过一遍。头一周良品率肯定要掉,但第二周就能拉回来。”
“我在第三电器厂培训那批人的时候,头三天良品率四成,第十天就到了八成五。有经验可循,不是摸黑干。”
林司长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不快,一下一下的。
“三班倒、扩产线、师徒带。三把火一起烧?”
“对。”
陈卫东没打算一条一条来,“分着搞太慢。三管齐下,一个月内产量翻倍。电热毯月产六千条以上,热得快月产一万只以上。第二个月再翻一轮,基本能吃下这批订单。”
“一个月翻倍。”林司长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手指头停了。
“您给人给设备,我来盯质量。”陈卫东把话撂在这儿,“如果一个月产量翻不了倍,您拿我是问。”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林司长“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就这么办!”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小陈,你知道为什么部里上上下下这么重视这个项目?”
“创汇。”
“创汇只是面上的。”
林司长停下来,扭头看他。
“毛熊跟我们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真正需要过我们的东西?粮食?他们有乌克兰的黑土地。矿产?西伯利亚挖不完。水果罐头?他们吃不吃无所谓,买是给我们面子。”
“但电热毯不一样。”
林司长走回桌前,一只手撑着桌面。
“零下三十度的冬天,暖气管冻裂了,集中供暖烧不到的地方,他们的士兵、他们的工人、他们的老百姓——靠什么熬过去?”
“一条毯子通上电,十五分钟暖过来。这个东西,他们没有,我们有。”
“国家缺外汇,更缺这个——让对方离不开你的筹码。罐头他们可以不买,电热毯他们不能不买。你手上的东西,就是这把钥匙。”
陈卫东没说话,但这番话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林司长在桌后坐下,从抽屉里翻了翻,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
“说个别的事。”
话题跳得突然。陈卫东看了那个信封一眼。
“你之前递的分房申请,我看过了。”
陈卫东心里动了一下。
那份申请是半个月前交的。
九院的行政科转给房管处,他当时没报什么希望——部委的房子僧多粥少,排队的人从走廊排到大门口,他一个刚来的副科级,排到猴年马月都不稀奇。
但林司长这个时候提这事,不会是闲聊。
“林司长,部里的筒子楼……是交付了?”
林司长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完全笑出来。
“消息倒灵。”
“猜的。”
“你先跟我说说,现在住哪儿?”
“南锣鼓巷,四合院。跟我爸妈一起住。”
“条件怎么样?”
陈卫东想了想,没往好了说。
“院子二十来户,一百多口人。公用水池子,公用厕所。我那间屋子十来平米,搁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满了。”
他停了一下。
“上回轧钢厂考核的事传回院里之后,邻居们……比较热情。”
这话说得客气。林司长是老机关,听得懂。(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