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掂了掂,没急着拆。先锁了办公室的门,拉上窗帘——不是做贼心虚,是习惯。上辈子养成的毛病,好东西不当着人面点。
绳子解开,信封口撕了一道。
往桌上一倒。
哗啦啦。
票据散了一桌子。
花花绿绿,大大小小。
他一张一张拣起来看。
副食票。猪肉三市斤——一张。这玩意儿搁五九年的北京,比钱硬。普通工人一个月定量才半斤肉,这一张顶六个月。
牛肉票,一市斤。
鸡蛋票,三斤。
食用油票,两斤。
布票,一丈二。一丈二什么概念?做两身衣服还有富余。
粮票,三十斤。全国通用的那种,带水印,比地方粮票值钱得多。
数到这里,陈卫东已经觉得手笔不小了。
但后面还有。
一张茶叶票——半斤。这东西市面上根本见不着,老干部才有的待遇。
烟票,两条。
酒票,一瓶。品种没写,但能用酒票买到的,差不了。
还有糖票、棉花票、煤票……
他一张一张码好,最后数了个总数。
二十三张。
品种之全、数额之大,不像是奖给一个正科级技术员的,倒像是给司局级干部发的年节福利。
信封里还有东西。
陈卫东把信封倒过来抖了抖,几张纸币滑出来,落在桌上。
深色的。墨绿和黑色为主色调,正面是工农图案,背面是国徽花纹。
大黑十。
他数了一下。
十张。
一百块钱。
陈卫东把钱摞在一起,拿手指捻了捻纸边。
一百块。
他一个月工资六十二块五,这等于白拿了一个半月的薪水。
加上那二十三张票——票的实际价值比钱还高。
黑市上这些票能换两百多块,但没人舍得换,因为有钱没票买不着东西。
他一个人的奖励,比研究处其余十一个人加在一起还多出两倍不止。
难怪高处长要关着门给,难怪要说"不方便在大面上说"。
票据放着是要过期的。
粮票还好,全国通用的那种可以跨月使用。副食票、肉票这类东西,每月一换,不用就废了。攒着没意义。
周六上午,陈卫东把那二十三张票摊在桌上,理了一遍,挑出三月底到期的八张,折叠整齐揣进外衣口袋,剩下的锁进抽屉。
出门,骑车往部委大院附近的国营综合商店去。
商店在长安街支路上,门脸不大,三开间的老砖楼,招牌是红底黄字,漆有点掉了。门口停着辆三轮货运车,车把上捆着几捆葱。
早上九点多,店里已经有人排队了。
副食柜台最长,七八个人弯成一条线,个个缩着脖子、夹着布袋,等着称豆腐、豆干、花生米。
陈卫东推门进去,把外衣扣子解开两颗。暖气烧得足,刚进门就出汗。
他先往粮油柜台走。柜台后面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盘头,白工作服,正在点油瓶的数量。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同志,打油,两斤。”
女同志接过油票,低头开单子,没说话。
旁边副食柜台那边,另一个年轻点的女售货员走神了——陈卫东进来的时候她就在看。
这会儿忍不住往这边侧头,跟搭档低声说了句什么。搭档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两人压着嗓子笑了。
陈卫东装没听见。
油打完了,他把壶搁进布袋,转身去副食柜台。
“同志,花生米半斤,另外有肉票,猪肉两斤。”
这回接待他的正是那个年轻的。两只眼睛比秤砣还亮,把票接过去,手指没急着动,抬头问了句:“同志,您在哪个单位工作?”
“一机部。”
“哦!”她声音往上走了半个调,“那挺近的。您结婚了吗?”
这话问得干净利落,旁边站着两个顾客,没一个觉得她唐突。那年代的人婚配不绕弯,张嘴就来,反而坦诚。
陈卫东回得也不慢:“还没。”
“那您——”
“劳驾先帮我切肉,肥瘦相间那块。”
女售货员咽了半句话,低下头去切肉,手稳,刀法也好。旁边的顾客乐了,低着头憋笑。
称量、打包、找零,整个过程利索。等陈卫东把东西装进布袋,女售货员把零票递给他,手指有意停了一下没松。
“同志,您下回来,我在。”
陈卫东把零票收了,提起布袋:“谢谢同志。”
转身走人。
他在出口附近站了一会儿,把布袋重新归置,把油壶压稳。
商店里人来人往,靠近出口这边更挤。
就这几秒钟,他余光里出现了个人。
男的,二十五六岁,穿一件破损处用墨水掩过的旧棉袄,手揣在口袋里,走路没目的性。
——这很正常,问题在脚步。
太有章法了。
人群拥的时候他往里钻,人群疏的时候他放慢速度,眼神不往货架走,只盯着人。
他的注意力落在一个年轻女人身上。
呢子大衣,黑色,领口别枚搪瓷胸花。
手里提着网兜,网兜里是刚买的东西,鼓鼓的,正好挡住挎包的方向。
挎包掉在腋下,拉链没拉严。
陈卫东没动,等着看。
那男人慢慢靠近,人群里一个侧肩,把身子贴上去,两根手指进了包里。
动作很轻,轻到旁边的人全没察觉。那女人还在跟前面的人说话,头都没转。
得手了。男人手往外一带,把东西攥进掌心,开始往出口方向走。
陈卫东把布袋换了只手。
他没喊,没叫,就那么走上去,步子算好了角度,等那男人走到跟前,侧身一挡,右手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腕,往后一折。
“嘎巴”一声。
那男人吃了痛,腰弯下去。
陈卫东顺着力道把他压低,一个旋腕,推到货架旁边的墙角里,反剪。整个动作三秒。
男人挣了一下,没挣开,痛得倒吸一口气。
然后他反应过来,扯开嗓子喊:“抓小偷!这人抢我东西!”
店里的人全扭过来了。
陈卫东蹲下身子,从那男人攥紧的拳头里撬开手指。
一个皮质钱夹子掉在地板上,有点旧,夹子口还压着张一毛钱的票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