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同事拍了拍他肩膀,声音不大:“听说你们厂的电饭煲把脚盆鸡干趴下了?”
陈卫东笑了笑。“没那么夸张。”
“行了,低调。”老同事竖了个大拇指,走了。
陈卫东上了楼。
本来以为是去林司长办公室,结果在楼梯口被人事科的小赵截住了。
“陈工,跟我来,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
陈卫东跟着小赵拐了个弯,往三楼走。
走廊里经过几个办公室,门开着的那些,里面的人抬头看他,眼神都不太一样。有好奇的,有佩服的。
小赵推开会议室的门。
“陈工到了。”
陈卫东走进去。
屋里坐了四个人。
正对面是何副部长。旁边是林司长。
左手边坐着人事司的张司长。
右手边还有一位,周姓司长,陈卫东见过一次,管技术评定的。
这阵仗不对。
陈卫东站在门口,正要开口。
张司长先站起来了。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快走几步迎过来。
“来了来了!”张司长拍了拍他的胳膊,“坐,别站着。”
他把陈卫东往椅子上按。
“当初我说这小子行,你们还不信。”张司长回头对何副部长说了一句,“怎么样,我看人没看错吧?”
何副部长端着茶杯,没说话,笑了一下。
林司长坐在旁边,冲陈卫东点了点头。
陈卫东坐下了。
何副部长把茶杯搁下,清了清嗓子。
“陈卫东同志。”
“到。”
“经部委会研究决定——”
何副部长拿起面前一份红头文件。
“鉴于你在电饭煲研发项目中的突出贡献,打破国外技术垄断,为国家创造外汇收入四百三十万美元,表现突出。经技术评审委员会评议通过,报部委会批准——”
他顿了一下。
“你的技术等级,从九级工程师,破格晋升为八级工程师。即日生效。”
陈卫东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八级。
正常流程,从九级到八级,最少五年。还得有部级以上的技术成果认定。他毕业一年半。
破格。
何副部长从文件下面抽出一个红色证件。封面烫金国徽,下面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工程师技术等级证书”。
他站起来,走到陈卫东面前。
陈卫东也站了起来。
何副部长把证件递过去。
陈卫东双手接过来。
证件不重。薄一本。但他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小陈。”何副部长的语气变了,不念文件了,说人话,“你今年二十三。这个年纪拿八级,部里头一份。”
陈卫东没说话。
“我不跟你说虚的。”
何副部长看着他,“电饭煲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多的仗要打。电热水壶、电烤箱、微波设备——脚盆鸡能做的东西,咱们都得做出来。而且要比他们好。”
他拍了拍陈卫东的肩膀。
“别松劲。”
陈卫东把证件收好,鞠了一躬。
“何部长放心。”
林司长在旁边笑了。“行了行了,拿好证件回去,继续干活。别在这儿耽误功夫了。”
陈卫东又冲几位领导点了头,转身往外走。
出了会议室,走廊上没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红色证件。
翻开,里面贴着他的一寸照片,盖着钢印。
八级工程师。陈卫东。
他把证件揣进上衣口袋里,往楼下走。
脚步没变快,也没变慢。
下楼的时候,一机部大楼的广播响了。
喇叭装在走廊拐角的墙上,平时播通知、播新闻联播,偶尔放一段革命歌曲。
今天放的不是歌。
“各位同志请注意,现播报一则人事变动通知。”
陈卫东的脚步顿了一下。
“经部委会研究决定,鉴于我部借调干部陈卫东同志在电饭煲研发项目中做出重大技术贡献,打破国外技术垄断,为国家创造外汇收入四百三十万美元。”
“经技术评审委员会评议通过,报部委会批准——陈卫东同志技术等级由九级工程师破格晋升为八级工程师,即日生效。”
“特此通报。”
陈卫东站在楼梯中间,前后没人。
他继续往下走。
广播又响了。第二遍。一字不差地重复。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一个办公室的门开了,探出两个脑袋。一男一女,都是年轻干事。
看见陈卫东从面前走过去,两人对视了一眼。
“就是他?”
“就是他。”
陈卫东没停。
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广播第三遍了。
大厅里几个人正往外走,听见广播都停下来了。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二十三岁,八级。”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跟同事嘀咕,“我干了十八年才评上的。”
旁边的人说:“人家创汇四百三十万美元,你创了多少?”
那人没吭声了。
陈卫东穿过大厅,推门出去了。
他解了车锁,跨上二八大杠,蹬了两下,骑出了一机部大院。
红星创汇机械厂。
下午两点十分。
厂区大喇叭突然响了。
平时这个点不播东西。工人们正在干活,听见喇叭响,有几个人抬了一下头,手上没停。
“全厂同志注意,全厂同志注意。现转播一则通报——”
是厂办小刘的声音,念得一板一眼的。
“经一机部部委会研究决定,我厂技术总工陈卫东同志,因在电饭煲研发项目中做出重大技术贡献,技术等级由九级工程师破格晋升为八级工程师,即日生效。”
小刘念到“我厂技术总工”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重了。
第一车间。冲压机还在响。
张德厚拧螺栓的手停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喇叭。
八级工程师。
他干钳工十九年,七级。
七级钳工跟八级工程师不是一个序列,没法直接比。但他知道,整个一机部系统里,八级工程师不超过二十个人。最年轻的那个,之前是四十一岁。
现在是二十三岁。
张德厚把扳手搁下了。他转头看了看车间另一头——陈卫东的办公室方向。
“我说怎么今天没见陈工来车间呢。”他旁边的工人说。
“去部里领证了呗。”
“八级……这以后是不是该叫陈高工了?”
张德厚把扳手重新拿起来。
“叫什么都行。人家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