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博拍了拍公文包，如释重负，“车辆和警卫员的事，我今晚就安排。明天上午九点，伏尔加准时到你们研究处门口等。”
他转身要走，被林司长叫住了。
“老田。”
田文博回头。
林司长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表情平淡，语气也平淡。但就是这种平淡，让田文博的脚步顿住了。
“卫东是我们一机部的人。借给你用，不是送给你造。他在轧钢厂要是受了委屈，被谁针对了，或者有人倚老卖老给他穿小鞋——”
林司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会亲自去轧钢厂要人。到时候，不是协调函的事了。”
田文博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到了轧钢厂，我让厂长亲自对接。吃穿住行，部委领导什么待遇，他什么待遇。谁敢动他一根汗毛，不用你来，我自己先把人办了。”
田文博出了林司长办公室，脚步明显比来时轻了十斤。
走廊里没外人，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资料，直接塞到陈卫东手上。
“轧钢厂的家底，全在这里头了。你先看着，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陈卫东翻开封面。
《北平第三轧钢厂技术现状及设备清单》，铅印，冶金部内部文件，密级“机密”。
“厂区占地四百八十亩，在编职工三千六百人。”
田文博边走边说，语速比刚才跟林司长交锋时快了一倍，“核心车间四个——冶炼车间、锻造车间、热处理车间、机加工车间。你要去的，主要是机加工车间。”
“机加工车间现有设备：苏制C620车床十二台，摇臂钻床六台，B665牛头刨床四台，万能铣床三台。全是五十年代援建时期的老家伙。”
陈卫东一页页翻着，速度极快，但每一行数据都在脑子里扎了根。
“你送去的那台数控铣床，目前放在机加工车间西侧，单独隔了一间房。”田文博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苦涩，“装机报告我看了，通电试运行正常，但实际投产率——零。”
“没人会用？”
“厂里技术科派了三个人去学，学了两周，连开机流程都没摸利索。操作面板上那些英文缩写，G00、G01、M03……”田文博摇了摇头，“对他们来说，跟天书一样。”
陈卫东合上资料，没有评价。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跑方案了。
三千六百人的厂子，机加工车间是瓶颈。
老设备不是不能用，但精度天花板摆在那儿，靠人力去够，成本太高，周期太长。
数控铣床投下去，等于在一群骑毛驴的人中间扔了一辆卡车——东西是好东西，但没人考驾照。
第一步，不是教他们开机床。
第一步，是让他们相信这玩意儿能行。
工人对新事物的抗拒，从来不是因为笨，而是因为怕。怕新机器抢了他们的饭碗，怕学不会丢人，怕出了废品被扣工资。
得先破这个心防。
“易中海在厂里什么位置？”陈卫东问。
“机加工车间副主任，技术上的事他说了算。”田文博看了他一眼，“你打算从他入手？”
“嗯。”
田文博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这人……本事是真有本事，但脾气也是真有脾气。厂里的年轻工人都叫他‘一大爷’，不光是辈分的事。”
陈卫东没接话。
易中海什么脾气，他比田文博清楚得多。
两人在一机部大楼门口分了手。田文博上了他那辆老旧的吉普车，临走前摇下车窗，冲陈卫东喊了一句：“明天下午两点，伏尔加到研究处接你！”
陈卫东点头，目送吉普车汇入长安街的车流。
六月的傍晚，暑气未消。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五点四十。
来得及。
外交部大楼门口，下班的人流三三两两往外走。
陈卫东把自行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槐树下，两条长腿，一只脚踩地，一只脚搭在脚蹬上，远远望着那扇大门。
六点整，赵芸灵从人群中走出来。
米色短袖衬衫，藏蓝色长裙，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腰身比三个月前圆润了一圈，小腹微微隆起，走路的姿态也比从前多了几分小心。
她一眼就看到了马路对面那个身影，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陈工程师，今天又准时。”赵芸灵走过来，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陈工程师明天可能就不准时了。”陈卫东接过她手里的布包，挂在车把上。
赵芸灵脚步一顿，仰头看他：“出什么事了？”
“好事。”陈卫东推着车，和她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我被借调了。去轧钢厂，当技术总指导，一个月。”
赵芸灵眨了两下眼睛，脑子转得飞快。
“轧钢厂……冶金部的？”
“嗯。”
“跟你的数控机床有关？”
“嗯。”
赵芸灵的眼睛亮了。她没有追问具体任务——那些东西她知道分寸，不该问的不问。但她听出了“技术总指导”四个字的分量。
“陈卫东同志，”她偏过头，用一种外交部培训出来的标准播音腔正色道，“我代表家属委员会，对您的工作调动表示热烈祝贺。”
陈卫东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赵芸灵见状，画风一转，掐着嗓子学起了一个人的语调。
“哎呀，小赵啊，你家那个陈卫东，脑子是真好使。当年要是留在我们外交部，现在至少是个一等秘书了。可惜啰，可惜啰，一身本事全拿去跟铁疙瘩较劲了……”
陈卫东笑出了声：“阎参赞？”
“就是他。”赵芸灵撇撇嘴，“每回在走廊碰见我，都要念叨一遍。我都替你尴尬。”
“替我？你不是每次都跟着他一起叹气吗？”
“那叫外交礼仪，给老同志面子。”赵芸灵理直气壮。
两人笑了一阵，陈卫东的神色渐渐收了。
“借调一个月，下午都在轧钢厂。可能没法天天来接你。”
赵芸灵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腰腹，又抬头看了看陈卫东的侧脸。（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