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开口的不是雷东升,是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一车间的副班长赵德柱。
“他当了大半年,没请过一天假,没出过一次事故,产量月月超额!你刘胜利要是有他一半踏实,至今也不至于还是个普通车工!”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纷纷附和。
“就是!老陈那活儿干得,谁不服气?”
“人家父子俩都是凭真本事吃饭的,跟你刘胜利有半毛钱关系?“
“自己不行就眼红别人,丢不丢人?”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刘胜利像被架在火上烤。他往后退了半步,嘴里还在小声嘟囔:“我就是说那个车……顺路不顺路的事……”
但这点声音淹没在一片嗡嗡的议论里,显得又小又可笑。
一机部,三楼食堂。
正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切出一道道光影。
陈卫东端着搪瓷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盘子里是标准的部委伙食——两荤一素,米饭管够,还有一小碗紫菜蛋花汤。
周明远和另外两个研究员坐在对面。
“陈工,五轴联动的旋转轴耦合方程,我昨晚又推了一遍。”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稿纸,“这个地方,我觉得可以用拉格朗日乘数法简化。”
陈卫东接过纸,扫了一眼,点头:“思路对。但注意边界条件,高速运转时离心力引起的形变不能忽略。回头把这部分补上,下午我看。”
“明白!”
旁边一个年轻研究员插话:“陈工,听说您下午又要去轧钢厂?”
“嗯。NK-02的齿轮换完了,要去验收。”
“您现在是真忙。上午一机部,下午轧钢厂,晚上还得回家照顾嫂子。”年轻人啧啧两声,“我们几个光跟您一个项目就累得够呛,您这是三线作战啊。”
陈卫东夹了口红烧肉,没接话。
他习惯了这种节奏。
时间对他来说从来都是按分钟切割的资源,浪费一秒都觉得可惜。
吃完饭,陈卫东回办公室又处理了两份技术报告,看了看表,下午一点四十。
他收拾东西,下楼。
伏尔加已经等在门口。
小张拉开车门,陈卫东上车,车子驶出一机部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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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二十,轧钢厂大门口。
黑色伏尔加刚拐进厂区,还没开到技术科,就被一个人影拦了下来。
小张一脚刹车。
陈卫东透过车窗往外看,愣了一下。
陈建国。
他父亲站在路中间,脸色黑得像要滴出墨来。
陈卫东推门下车:“爸?您怎么在这儿?”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
陈卫东意识到不对劲。
他让小张把车先开走,走到父亲面前,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中午食堂,有人说你以权谋私,用公车给我撑场面。”
陈卫东眉头一挑。
“谁说的?”
“三车间的刘胜利。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指着我鼻子说,你天天开车接我是搞特殊、摆谱,是用国家资源给老陈家贴金。”
陈建国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怕,是气的。
“他还说,你是技术总工,不是我陈建国的私人司机。车烧的是国家的油,占的是国家的时间……”
陈卫东听完,没立刻接话。
他看着父亲涨红的脸,看着他握紧的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沉默了几秒,陈卫东忽然笑了。
“就这个?”
陈建国一愣:“什么叫‘就这个’?!你知不知道,食堂里多少人听见了?现在全厂都在传!说咱们家——”
“爸。”陈卫东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车,是冶金部田司长亲自批的,配给我个人使用的专车。跟轧钢厂,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陈建国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我开自己的车,接自己的爸,顺不顺路是我的事,烧的油是冶金部出的,占的时间也是我自己的下班时间。”
陈卫东一条一条掰开了说,“这叫以权谋私?那得先搞清楚,这个‘权’是谁给的,‘私’又私到哪儿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嘲讽:“刘胜利是吧?他要是连这点基本事实都没搞清楚就开始扣帽子,那我还真得感谢他——正好让上级看看,咱们轧钢厂某些同志的觉悟有多高。”
陈建国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可……可那车……”
“那车就是我的。”
陈卫东拍了拍父亲的肩膀,“您别往心里去。这种人,眼睛长在额头上,看不见自己几斤几两,只会盯着别人碗里的肉。”
“您想想,他要是真有本事,冶金部会不会也给他配车?配不配得上技术总工的位子?”
“配不上,就只能在食堂里找点存在感。”
陈建国愣愣地看着儿子。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儿子,好像已经彻底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得……他看不透了。
以前的卫东,老实本分,遇事就低头。
现在的卫东,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劲儿,不是狠,是稳。
稳到让人觉得,天塌下来他都能撑住。
“可是……那刘胜利当着那么多人……”陈建国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就让他说。”陈卫东转身往技术科走,头也不回,“用成绩说话,比跟他吵一百句都管用。”
“等轧钢厂这批机床全改完,产量翻一倍,良品率上去了,到那时候您再看——还有谁敢跟您提今天这茬?”
陈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喉咙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心里那股子憋屈,好像真的散了大半。
同一时间,轧钢厂,副厂长办公室。
李旗峰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支烟,烟灰掉了半截在桌上都没察觉。
对面站着技术科的一个小干事,正低着头汇报。
“……就是这么个情况。中午食堂闹得挺大,三车间的刘胜利当众质疑陈工以权谋私,后来雷师傅出面压下去了。但话已经传开了,现在厂里……”
“够了。”李旗峰抬手打断,脸色难看得吓人。
小干事不敢吭声,低着头等着挨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