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缝隙
八月,矿区进入了一年中最炎热的日子,也是源点实验室多条战线同时推进的关键时期。陆迪峰的新材料中试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第五次放大实验的产物性能已经达到了实验室基准水平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二,这意味着这条工艺路线已经具备了转入量产阶段的基本条件。他开始与李国栋讨论中试生产线的设计方案,计划在年底之前建成一条年产五十吨规模的新材料生产线。
与此同时,苏酥雪在上海与沈知远的第二次会面也有了明确的结果。沈知远所在的总体设计单位正式同意与源点实验室建立联合预研合作关系,双方将在未来一年内共同完成百千瓦级太空电站试验平台的方案论证和关键技术攻关。联合预研的经费由双方按比例分摊,源点实验室承担百分之六十,航天系统承担百分之四十。作为交换条件,源点实验室需要向航天系统开放光电膜和无线传能两项技术的部分非核心参数,以供对方进行系统级的集成设计。
苏酥雪在加密通话中向陆迪峰通报了这一结果,并补充了一句:“沈总师那边对合作的态度是真诚的,但他们的审批流程确实很慢。从联合预研到正式立项,可能还需要一到两年的时间。商业航天那边我已经同步在推进了,争取在联合预研出成果之前,先发一颗百公斤级的技术验证星上去。”
“可以。两条腿走路,哪条腿先迈出去就走哪条。”
伦敦,八月末。
卢卡斯·墨尔斯在福克纳提交调查报告后,又等了将近一个月,才收到了第二份补充材料。这份补充材料的篇幅比第一份短得多,只有不到十页,但其中的内容,让卢卡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补充材料聚焦于苏酥雪在海外留学期间的一段经历。根据福克纳通过非公开渠道获取的信息,苏酥雪在硕士就读期间,曾参与过一个由欧盟资助的跨学科研究项目,项目名称是“边缘网络中的信任机制与安全通信协议研究”。该项目由三所欧洲高校联合承担,苏酥雪所在的研究小组负责其中关于分布式网络节点身份验证的子课题。
项目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真正引起卢卡斯注意的是,在该项目进行期间,苏酥雪曾与一名来自东欧的访问学者有过较为密切的学术合作。这名访问学者名叫伊万·彼得罗夫,保加利亚籍,研究方向是密码学与网络安全。两人曾共同发表过两篇会议论文,并在项目结题报告中被列为共同作者。
伊万·彼得罗夫本人在学术界并无太大名气,但他有一个身份让卢卡斯产生了兴趣——他的哥哥,迪米塔尔·彼得罗夫,是保加利亚一家中型能源贸易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这家公司的主要业务是从俄罗斯进口天然气,然后转销至东南欧各国市场。而根据福克纳的进一步追查,这家能源贸易公司在过去几年中,曾与几家被欧盟制裁的俄罗斯实体有过间接的业务往来。
这条线索本身并不足以说明任何问题。苏酥雪与伊万·彼得罗夫的学术合作是公开的、可查证的,两人共同发表的论文也经过了正常的同行评审流程。伊万·彼得罗夫的哥哥从事什么行业,与苏酥雪没有任何直接关系。
但卢卡斯并不需要直接的证据。他需要的是一个楔子——一个可以在合适的时候插入苏酥雪与陆迪峰之间的楔子。哪怕这个楔子目前还很细小,但只要位置得当,在适当的压力下,它可以被一点一点地敲得更深。
他将补充材料放回了文件袋,锁进了书房的保险柜中,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福克纳的号码。
“亨利,补充材料我收到了。谢谢你。”
“不客气。不过我建议你不要对那条线索抱太大的期望。我的人追查了很久,没有找到任何能够将她和彼得罗夫家族的业务联系起来的证据。那段学术合作就是纯粹的学术合作。”
“我知道。”卢卡斯说,“但有的时候,事实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会怎么看待这些事实。”
福克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你打算用这条线索做文章,我建议你慎重。那个女人不是普通的对手,她有能力反制。”
“我会慎重的。”卢卡斯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泰晤士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他的瞳孔微微失焦,那些从大西洋彼岸传来的数据流在他的感知中依然清晰可见。他能够感觉到,对方正在多个方向上同时推进——新材料、太空电站、非洲矿区、军方项目。每一条战线都在稳步前进,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各个齿轮紧密啮合,几乎没有缝隙。
但所有的机器都有缝隙。只是有些缝隙藏得很深,需要耐心去寻找。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打开了一个新的加密文件夹,开始起草一份发给寂猎庭核心层的加密备忘录。备忘录的内容不是关于苏酥雪,而是关于一个更大胆的计划——他打算利用自己在欧洲金融圈的人脉网络,逐步收紧对源点实验室海外融资渠道的限制,同时通过间接控制的媒体资源,在舆论场上为源点实验室的非洲业务制造一些麻烦。
金融和舆论,双管齐下。网络安全层面的交手他已经输了一回合,但他不打算在同一个维度上和她纠缠到底。他要开辟新的战场,在她还没有准备好的领域发起攻击。
九月,矿区。
苏酥雪在例行的网络安全巡查中,发现了一条针对源点实验室海外子公司的异常域名解析请求。请求的来源IP地址位于保加利亚,目标域名是源点实验室在卢森堡注册的一家子公司的官方网站。这条请求本身并没有成功——子公司的网站部署在独立的服务器上,与矿区的核心网络物理隔离,即便被攻破也不会影响到主系统的安全。
但保加利亚这个国家名称,让苏酥雪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
她想起了伊万·彼得罗夫。那个她在硕士期间合作过的保加利亚籍访问学者,一个在密码学领域颇有见地的研究者。两人在项目结束后就几乎没有再联系过,只在每年的圣诞节互发一封礼节性的问候邮件。她不清楚伊万目前在哪里工作,也不清楚他是否还活跃在学术圈。
保加利亚的IP地址对她所在的子公司域名发起解析请求,可能只是巧合——也许是一个保加利亚的潜在客户在搜索他们的业务信息,也许是一台被僵尸网络感染的保加利亚服务器在自动扫描互联网上的开放端口。这种级别的扫描每天都会发生成千上万次,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她还是在那条请求记录上加了一个标记,并设置了一条监控规则:如果来自保加利亚的异常请求在短期内再次出现,系统将自动触发告警。
然后她关闭了监控界面,将注意力转回到了源典计划的棋手模型训练进度上。书库的数据录入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十五,棋手的第二轮训练即将启动。这一次的训练数据集将涵盖物理学、材料科学、化学工程和航天工程四个领域,数据量是首次训练的六倍以上。
她希望在年底之前,让棋手具备初步的跨领域推理能力——能够在一个涉及材料、能源和轨道力学的综合性问题上,给出有理有据的分析和建议。
九月中旬,矿区迎来了一批特殊的访客。
赵大校陪同国防科技重点推广技术目录评审专家组的部分成员,到矿区进行实地考察。考察团一共九人,包括两位院士、三位军方装备采购专家、两位国防科技工业局的官员、以及两位随行技术人员。考察日程安排了两天,内容包括参观智能产线、光电膜测试场、新材料中试线,以及听取关于紫色晶体动力单元和储能系统的专题汇报。
陆迪峰全程陪同考察。在第一天的参观中,几位专家对智能产线的自主化程度和良品率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一位院士甚至在产线旁边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台液态金属机械臂抓取和放置工件的全过程,然后站起来对陆迪峰说了一句:“你们的工艺控制水平,已经达到了国际一流标准。”
第二天的专题汇报会上,陆迪峰重点介绍了新材料中试的最新进展,并展示了放大产物的性能测试数据。几位专家在听完汇报后,进行了一番简短的讨论,然后由那位院士代表专家组给出了一个初步的评价意见:“你们在新材料领域的探索方向是正确的,而且进展速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如果后续的量产验证能够保持目前的水平,这项技术的战略价值将不可估量。”
考察结束后,赵大校在私下里对陆迪峰说了一句:“院里的领导对你们的评价很高。如果一切顺利,年底之前可能会有一批新的合作项目落地。你们要做好准备,产能和人员可能都需要进一步扩充。”
陆迪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送走了考察团,独自站在矿区门口,看着那几辆黑色轿车沿着蜿蜒的山路渐渐远去,消失在午后的热浪中。
他转过身,走回矿区,沿着主干道向新材料中试线的方向走去。阳光炙热,晒得水泥路面发烫,但他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着脚下的每一步。在他的身后,智能车间的机器轰鸣声持续不断;在他的前方,新材料中试线的厂房里,下一批放大实验的样品正在反应釜中慢慢生长。
而在更遥远的伦敦,某个年轻人正在保险柜中锁上一份关于苏酥雪的报告,同时开始起草一份针对源点实验室海外利益的行动计划。猎场上的猎手和猎物,都在为下一轮交锋积蓄着力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