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岔路
二月,矿区迎来了春节。
这是源点实验室入驻矿区以来的第三个春节。与第一年只有寥寥几人围坐在临时板房里吃年夜饭的冷清相比,今年的春节热闹了许多。矿区的工作人员已经增加到将近两百人,加上部分家属,食堂大厅里摆了二十多张圆桌,热气腾腾的菜肴从后厨流水般端上来,杯盘碰撞的声响和人们的说笑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陆迪峰没有坐在主桌上。他端着一碗饺子,独自站在食堂角落的窗边,一边慢慢吃着,一边看着窗外远处山坡上那些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光电膜阵列。节日前夕,工人们在阵列的边缘挂了一串红色的灯笼,此刻正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将一抹温暖的红色投射在银灰色的薄膜表面上。
李国栋端着一杯酒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你说,再过几年,咱们能不能在月亮上也挂上红灯笼?”
陆迪峰嚼完嘴里的饺子,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如果源典计划顺利的话,十年之内有可能。”
李国栋本来是随口开的一句玩笑,没想到陆迪峰给出了一个如此具体的回答,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举起酒杯:“那我先敬十年后的月亮。”
陆迪峰没有举杯,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
春节假期刚过,苏酥雪就收到了一封让她始料未及的邮件。
邮件的发件人是一个她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名字——伊万·彼得罗夫。那个她在硕士期间合作过的保加利亚密码学研究者。邮件的措辞客气而克制,先是简短地问候了几句,然后委婉地提到,他的兄长迪米塔尔近期在拓展公司业务方向时,对亚洲市场尤其是中国的新能源产业产生了兴趣,想知道苏酥雪是否方便提供一些“一般性的行业见解”。
邮件中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商业请求,也没有要求引荐或合作,语气更像是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在试探性地恢复联系。但苏酥雪读完邮件后,却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她和伊万·彼得罗夫的合作关系在几年前就已经自然终结了。两人在项目结束后只保持着每年一次的礼节性问候,从未涉及过任何与商业相关的话题。现在他突然发来这样一封邮件,而且明确提到了他兄长的商业兴趣,这让苏酥雪本能地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没有立刻回复。她将这封邮件转发到了自己的分析系统中,对邮件的元数据进行了技术分析——发件IP地址、邮件路由路径、客户端指纹信息。分析结果显示,邮件确实是从保加利亚境内发出的,使用的邮件客户端也是伊万多年来一直使用的那个版本,技术上没有发现任何篡改或伪造的痕迹。
但这并不能消除她心中的疑虑。她想起之前监控系统中捕捉到的来自保加利亚的异常访问记录,以及自己在那条记录下方写下的那句备注——“保加利亚方向,值得关注”。
她关闭了分析界面,没有回复那封邮件,而是拿起加密通讯终端,拨通了陆迪峰的号码。
“有件事需要跟你通个气。”
她将伊万·彼得罗夫的邮件内容和自己的疑虑简要叙述了一遍。陆迪峰听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觉得这封邮件和卢卡斯·墨尔斯有没有关系?”
“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我,有关系。”苏酥雪说,“时间点太巧了。卢卡斯在镍期货和网络安全层面都没占到便宜,正在从其他方向寻找突破口。保加利亚这个节点,之前在我的监控雷达上出现过一次,现在又以这种形式再次出现,我不认为是巧合。”
“你打算怎么回复?”
“暂时不回复。先晾一段时间,看看对方会不会有后续动作。如果这封邮件背后真的有人在推动,他们不会只发一封邮件就罢休的。”
“好。保持警惕。”
二月中旬,西部储能项目的投标工作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林语带领的投标小组在截止日期前的最后一周里,几乎每天都工作到凌晨。技术方案经过了五轮内部评审和修改,商务标书中的每一项条款都被反复推敲,甚至连标书的排版格式和封面设计都换了三个版本,以确保在非技术层面也不会给评委留下任何扣分的借口。
提交标书的那天,林语亲自带着两名同事飞往了项目所在地的省会城市,在截止时间前三小时,将密封好的标书递交到了招标办公室。她在递交完成后,站在招标办公楼的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当地干冷而清新的空气,然后给陆迪峰发了一条消息:“标书已递交。接下来就是等了。”
陆迪峰的回复很简短:“辛苦了。回来好好休息几天。”
在等待西部储能项目开标结果的日子里,陆迪峰将大部分时间投入到了液态介质的深入研究上。
他用电场调控的方法,在液态中间体中成功构建出了一个微型的三层神经网络结构——输入层三个节点,隐藏层五个节点,输出层两个节点。这个网络结构极其简单,甚至比不上一个入门级的单片机电路,但它具备了一个神经网络最基本的要素:可调节的突触权重、非线性的激活函数、以及信号的前向传播能力。
他用这个微型网络做了一个最简单的测试——逻辑门模拟。他给网络输入了对应于“与门”真值表的四组训练数据,经过大约两百次迭代训练后,网络成功地学会了“与门”的逻辑功能。当他输入(1,1)时,输出趋近于1;输入(0,1)、(1,0)或(0,0)时,输出趋近于0。
这个结果在任何一个深度学习框架中都可以在几毫秒内轻松实现,不值一提。但陆迪峰在乎的不是结果本身,而是实现结果的方式——这个网络不是由硅基芯片上的晶体管构成的,而是由一团在玻璃基底上流动的粘稠液体构成的。它的突触权重不是存储在固态存储器中的数字,而是由液体中电场诱导形成的微观导电通道的形态决定的。当电场撤销,通道消失,网络就回到了初始的无序状态,像是一个短暂存在的意识,在完成任务后平静地消散。
他盯着显微镜下那团正在逐渐恢复均匀的液体薄膜,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他隐约觉得自己正在触碰某种比材料科学更加根本的东西——关于信息、物质和意识之间的关系。但他还无法将这些模糊的感受转化为清晰的语言或公式。
他在实验日志中写道:“液态神经网络已初步验证可行性。下一步目标:将网络规模扩大到至少一百个节点,并测试其在简单模式识别任务上的表现。同时开始探索液态介质在感知信号转换方面的潜力——如果能找到一种方法,让液态介质直接对光、声、压力等外界刺激产生可测量的电响应,那么六识传导的设想就有了实现的起点。”
二月末,伦敦。
卢卡斯·墨尔斯收到了来自保加利亚的反馈——迪米塔尔·彼得罗夫在收到那封信后,既没有销毁它,也没有通过信中提供的加密渠道与任何人联系。他只是将那封信锁进了保险柜,然后继续过他日常的生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个反馈让卢卡斯对迪米塔尔的评价提高了几分。一个不轻易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比一个轻易上钩的人更难对付,但也更有合作的价值。如果迪米塔尔在看到那封信后立刻就迫不及待地联系过来,卢卡斯反而会对他失去兴趣——那样的人太容易被操控,也太容易被对手识破。
他决定暂时不对保加利亚方向施加更多的压力。种子已经播下,土壤已经湿润,现在需要的是耐心等待。如果迪米塔尔最终选择发芽,那扇门随时为他敞开;如果他选择让种子腐烂在地下,卢卡斯也不会因此损失什么——他还有其他棋子可以调动。
他将注意力转向了非洲方向。东解阵的接触渠道已经建立起来了,中间人正在试探性地与对方的领导人进行初步沟通。按照目前的进度,大约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完成从接触到建立信任的全过程。
他不着急。猎场上最有耐心的猎人,往往能捕获最大的猎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