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雪与网
十二月中旬,矿区迎来了一场真正的大雪。雪花不是零星飘落的,而是铺天盖地地从铅灰色的天空中倾泻而下,连续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矿区的道路被积雪覆盖,车辆无法通行,工人们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返于宿舍和车间之间。智能产线的恒温车间不受影响,机器依旧在轰鸣,但整个矿区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像是被这场大雪按下了减速键。
陆迪峰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这是他来到矿区后经历的第三场冬雪,但却是最大的一场。远处的山脊线已经完全消失在雪幕之中,近处的树木被积雪压弯了枝条,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发出一声沉闷的扑响。整个世界安静得不可思议,连产线的轰鸣声似乎都被积雪吸收了,传到耳边时只剩下一层低沉的嗡鸣。
他转过身,走回实验台前。珠三号静静地躺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玻璃球的表面在室内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已经完成了珠网系统所需的所有单体测试,九个珠单元的性能参数都已记录在案,一致性良好。下一步,就是将这九个单元连接在一起,构建出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珠网原型。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下了最后的连接方案。九个珠单元按照三乘三的矩阵排列,相邻单元之间通过电场耦合通道连接,矩阵的四角各有一个专用的信号输入端口,矩阵的中心单元则被设计为整个网络的信号整合中枢。整个结构看起来既像是一张棋盘,又像是一座微型的城市网格——每一个单元都是一座独立的建筑,街道(信号通道)将它们连接成一个整体。
他在草图的旁边写下了一行字:“珠网一号。九单元矩阵。预计组装时间:两周。”
大雪封山的第三天,矿区发生了一起意外。
一名工人在清理车间屋顶积雪时,不慎从梯子上滑落,摔伤了左腿。矿区医务室的值班医生初步检查后,判断可能是骨折,需要送往县城的医院进行进一步检查和治疗。但通往县城的道路被积雪阻断,矿区的越野车装了防滑链也只能勉强开到山脚下,无法全程通行。
陆迪峰接到消息后,亲自打电话联系了县城的应急管理部门,协调了一台铲雪车从县城方向向矿区方向清理道路。铲雪车在当天下午四点多与矿区的越野车在中途会合,受伤的工人被顺利转运到了县医院,经检查确诊为胫骨骨折,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治疗和休养。
这件意外让陆迪峰意识到,矿区的应急保障体系还存在短板。他在当晚召集了一次临时会议,决定在矿区内部增设一间设备更加完善的小型手术室,并储备一批常用骨科耗材和药品,以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类似情况。“我们不能每次都指望铲雪车来救命。”他在会议上说。
在陆迪峰忙于珠网系统组装和矿区应急体系完善的同时,苏酥雪正在追踪那条收买年轻工程师的加密聊天渠道。
那名工程师在离职前交出了他的加密聊天软件账号。苏酥雪的技术团队对该账号进行了深入分析,发现与工程师联系的那个账号使用了多层代理和一次性虚拟身份注册,注册时间仅比首次联系工程师早了不到二十四小时。账号在使用期间总共只发送了十七条消息,全部是针对工程师个人的定向指令,没有涉及任何与其他用户的对话记录。
这是一个专门为收买工程师而创建的临时账号,用完即弃,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
但苏酥雪的技术团队在分析账号的元数据时,发现了一个微小的疏忽——在账号注册后的首次登录过程中,由于代理配置的延迟,客户端的真实IP地址曾短暂地暴露了大约零点三秒。这个IP地址被系统日志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经过追踪,这个IP地址归属于伦敦某栋商业写字楼的公共WiFi网络。该写字楼内入驻了数十家公司,包括金融机构、律师事务所、咨询公司和几家科技企业。暗流资本在伦敦的办公室,恰好也在这栋写字楼内。
虽然不是直接证据,但这个巧合已经足够让苏酥雪确信自己的判断——收买工程师的幕后黑手,就是卢卡斯·墨尔斯。她将这条线索整理成了一份报告,存档备查,没有公开。在法律层面上,这条证据太过脆弱,无法用来起诉任何人。但在战略层面上,它进一步确认了对手的身份和行为模式,为她下一步的应对提供了依据。
十二月最后一周,矿区在元旦前夕举办了一场简单的庆祝活动。食堂里挂上了彩灯和拉花,厨房加了几道硬菜,李国栋自掏腰包买了几箱啤酒,摆在食堂门口,供大家自取。气氛不算热烈,但在大雪封山的背景下,能有这样一场活动已经让大家感到满足了。
陆迪峰在活动中露了个面,端着一杯啤酒,和几桌员工碰了碰杯,说了几句新年祝福的话,然后在大家开始划拳喝酒的时候悄悄退了出来。他沿着被积雪覆盖的主干道走回实验室,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他推开实验室的门,打开灯,走到实验台前。珠网一号的九个单元已经全部组装完毕,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专用的支架上,像是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每一个单元都是一个直径三厘米的玻璃球,内部填充着深紫色的液态材料,通过细如发丝的铂金导线与外围的电极阵列相连。九个单元之间通过微型的电场耦合器连接,形成了一个紧凑的矩阵。
他打开测试系统,给珠网一号通上了电。九个单元内部的液态材料在电场的作用下开始缓缓流动,深紫色的液体在玻璃球内部翻滚、旋转、交织,像是一场微型的星云运动。他调整了几个参数,观察着九个单元之间的信号耦合情况,然后在测试日志中记录下了第一组数据。
“珠网一号,通电成功。九个单元工作正常,单元之间的电场耦合通道已建立。初步信号传输测试结果符合预期。下一步:进行多模态信号输入测试,验证珠网系统的分布式信息处理能力。”
他放下笔,关上了测试系统的电源,但珠网一号内部的液体仍在惯性作用下缓缓流动了一段时间,才逐渐归于静止。他站在实验台前,看着那九个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紫光的玻璃球,沉默了很久。
窗外,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远处的食堂里传来一阵模糊的欢呼声,是有人在倒计时。陆迪峰没有去看时间,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珠网一号面前,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当欢呼声达到顶峰然后渐渐平息时,他轻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这句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也许是对珠网一号,也许是对他自己,也许是对那些在食堂里举杯欢庆的人们,也许是对那个远在伦敦、此刻可能正在某个派对上与人谈笑风生的年轻对手。
他关上了实验室的灯,走出了门。走廊尽头的窗外,新年的第一场雪正在无声地飘落,将矿区覆盖成一片洁白而宁静的世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