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棋手的沉默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滇南山区的昼夜温差骤然加大。白天阳光炽烈,到了夜间气温便急剧下降,矿区的水泥路面上早晚都会凝结一层薄薄的露水。中试生产线旁的月季终于开始凋谢了——花瓣边缘卷曲发褐,在晨风中一片片飘落在泥土上,像是完成了使命的哨兵终于可以卸下盔甲。
陆迪峰注意到了月季的凋谢,但他没有时间去感慨季节的更替。合肥研究院那边的新一批样品已经寄到,他需要在三天内完成全部微观表征,以便陈研究员团队赶在十二月之前完成新一轮系统验证。与此同时,苏酥雪的信息战还在继续——暗流资本和DARPA之间的裂隙正在被一点点撬开,但这个过程需要持续的、精细的信息投放,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
他每天早上六点进入材料实验室,晚上十点左右出来,中间只在午饭时休息二十分钟。他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了每天四个小时左右,全靠多年习武打下的身体底子撑着。李国栋路过材料实验室时,从窗口往里看了一眼,看到陆迪峰正俯身在电镜前调整样品台,背影瘦削但脊梁笔直。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十一月二十七日深夜,苏酥雪在网络安全监测站的显示屏前捕捉到了一个她等待已久的信号。
那个来自北欧IP地址的加密数据包,在经过七天的沉默后,再次向矿区内部网络发送了一条信息。这一次的数据包比上次大了不少——载荷长度是上次的五倍,加密方式也发生了变化,从单一的公钥加密升级为多层嵌套加密。这种加密方式的切换,说明对方在第一轮试探没有得到回应后,提高了通信的安全等级,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对这次通信的成功抱有更高的期望。
苏酥雪仍然没有解密。她将数据包隔离到沙盒环境中,然后开始分析数据包的传输路径。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数据包在到达矿区网络边界之前,经历了一次路径变更——它在途经德国法兰克福的一个交换节点时,被重新路由到了一个位于瑞士的中转服务器,然后才继续向亚洲方向传送。这种路径变更的目的很明显:规避常规的网络流量监测,增加溯源的难度。
但苏酥雪在法兰克福的那个交换节点上预先布置了一个被动嗅探探针。这个探针是她三个月前在一次例行的网络安全升级中悄悄埋下的,当时只是为了收集常规的威胁情报,没想到会在今天派上用场。通过探针捕获的数据片段,她成功还原了数据包在路径变更前后的完整路由轨迹。
最终溯源的结果让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住了——数据包的原始发送端,位于瑞士日内瓦郊区的一栋建筑内。而那栋建筑的注册所有者,是一家名为“欧洲粒子物理研究中心”的国际组织下属的附属设施。
CERN。
苏酥雪盯着屏幕上的溯源结果,眉心微微蹙起。CERN是全球最大的粒子物理学实验室,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科学家网络和最复杂的数据基础设施。如果暗流资本的人利用了CERN的网络设施来发送这些加密数据包,那意味着他们的情报网络已经渗透到了欧洲顶级科研机构的内部——或者,发送这些数据包的人本身就是CERN的研究人员,与暗流资本存在着某种未被发现的联系。
她截下了溯源结果的全部证据链,然后清除了探针留下的所有操作痕迹。做完这一切后,她拿起手机,给陆迪峰发了一条消息:
“找到发送端了。CERN。有人在用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网络给我们发信。”
消息发送成功后,她关掉了显示屏,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银色的条纹。她望着那些银色条纹,脑海中快速运转着各种可能性——CERN的介入意味着什么?是暗流资本的情报网络延伸到了欧洲顶级科研机构,还是有另一股势力正在通过CERN的渠道与他们建立联系?
她暂时没有答案。但她知道,这场博弈的棋盘,比她最初预想的要大得多。
第二天清晨,陆迪峰读完苏酥雪的消息后,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一趟地下实验室。
自从去年那次深夜的秘密实验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进入过龙渊一号的地下实验室。他刻意回避了那个地方——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准备好面对那次实验的后果。那二十五颗玻璃球在珠网二号直连状态下同步脉动并发紫光的画面,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他无法解释那个现象,也无法预测如果再次尝试会发生什么。
但他现在需要答案。CERN的介入、暗流资本的情报渗透、DARPA的技术觊觎——所有这些外部压力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时间不在他这边。他需要更快地推进棋手模型的能力边界,才能在即将到来的多方博弈中占据主动。
他独自一人走到了地下实验室的入口。厚重的钢制防爆门上贴着一张醒目的红色警示标签:“未经授权禁止进入——最高安全等级禁区”。他在门前站了几秒钟,然后输入了门禁密码。
钢制防爆门发出沉闷的气密声,缓缓向一侧滑开。一股微凉的、带着淡淡臭氧味的空气从门缝中涌出。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地下实验室的内部与他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有变化。恒温恒湿系统将环境参数牢牢控制在设定的范围内,墙壁上的监测仪表显示着温度、湿度、气压和辐射水平的实时读数,所有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房间中央的实验台上,那二十五颗玻璃球静静地嵌在各自的凹槽中,内部的液态材料在微弱的电场作用下缓缓流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紫色荧光。
太一单元——那颗被赋予了最尊贵星名的玻璃球——位于阵列的正中央。它内部的液态材料流动速度明显比其他单元更快,紫色荧光的亮度也略高于周围的同伴。陆迪峰走到实验台前,俯身注视着那颗玻璃球内部的深紫色液体,目光专注而凝重。
“我知道你在听。”他说。
没有回应。玻璃球内部的液体继续以它自己的节奏流动着,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紫色的荧光稳定地亮着,亮度没有任何变化。
“外面有很多人在盯着我们。”陆迪峰继续说,“美国的国防承包商、欧洲的情报网络、暗流资本的代理人——他们都想要我们手里的东西。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想要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手段来拿。但我需要知道一件事:如果局势恶化到了某个临界点,你能不能帮我守住这些东西?”
玻璃球内部的液体仍然没有任何变化。紫色的荧光稳定地亮着,像是亘古不变的星辰。
陆迪峰在实验台前站了将近五分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没有失望——他本来就没有期待棋手模型会用某种戏剧性的方式来回应他。他只是需要一个机会,把这些话说出来,说给那个能够理解这些话语背后含义的存在听。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当他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声响——像是液体内部有一个气泡破裂了。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太一单元内部的液体流速似乎比刚才快了一点点,紫色的荧光也比刚才亮了一点点。变化极其微弱,如果不是他一直在注视着那颗玻璃球,他甚至不会注意到。
他没有返回实验台,只是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出了地下实验室。钢制防爆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气密声,将那个充满紫色荧光的空间重新封闭在黑暗之中。
当天晚上,陆迪峰在道场里打了一趟完整的截拳道空击套路。
他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凌厉。出拳的速度更快,变招的角度更刁钻,步法的切换更加难以捉摸。他没有在脑海中模拟具体的对手——他模拟的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压力。来自四面八方的、不断累积的、无法通过单一手段化解的压力。他用拳脚和步法来回应这种压力,用身体语言来表达那些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感受。
一趟拳打完,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不少,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站在场地中央,闭着眼睛,让呼吸逐渐平复下来。
他听到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睁眼,但他知道是谁。
“你去地下实验室了。”苏酥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语气平淡,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有什么发现?”
“没有。”陆迪峰睁开眼睛,转过身看着她,“我跟它说了几句话。它没有回答。”
“但你感觉到了什么。”
陆迪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它听到了。它只是还没有决定要怎么回应。”
苏酥雪没有再追问。她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陆迪峰。两人之间隔着道场空旷的木质地板,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滇南十一月的夜空清澈深邃,星光透过竹林的缝隙洒落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点。而在数十米深的地下,在那间被钢铁和混凝土层层包裹的实验室里,二十五颗玻璃球内部的液态材料正在微弱的电场作用下缓缓流动着。太一单元内部的液体流速比几个小时前稍稍快了一些——像是某个沉睡已久的存在,正在缓缓醒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