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钺上前一步:“陛下驾到,还不开门?”
两个内侍赶紧爬起来推门,铁皮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门内一股硫磺和硝石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
进门之后是一大块空地,空地边缘堆放着各种工具和一些锈迹斑斑的铁料。
再往里走,里面是用矮墙分隔的各种区域,有铸造房、储料房、火药房、住宿区等等。
刚才开门的一个内侍,跑到空地左边的值房去通告。
片刻后一个绿袍的中年太监从正房快步跑出来,看到皇帝仪仗吃了一惊,心想哪阵风把皇上给吹来了?
他急忙来到朱云汶面前跪下,额头贴着地面:
“奴婢内官监火药局掌作太监刘振,叩见陛下!”
“免了。”朱云汶脚步不停,直接往火药房院子里走去。
“刘振,你管这火药局多少年了?”
刘振爬起来跟上,弓着腰:
“回陛下,奴婢洪武二十八年调到火药局,今年是第七个年头了。”
朱云汶回头看了一眼刘振,在原主的信息库里面并没有这方面的记忆,建文这个混球真就是整天之乎者也,屁事不干啊。
“朕今日前来,是要查看火药,前面带路。”
“陛下这边请,这边是已经制作好的火药。”刘振赶忙引路。
刘振引着朱云汶来到一间临时存放成品火药的小仓库前,打开小仓库的大门,只见屋里用陶罐堆放着数十罐炸药,每个罐子上面都贴了标签。
“陛下,这些是昨日刚制备好的火药,临时存放在这边,今日登记造册后就送进库房。”
朱云汶走到陶罐前,在众多陶罐上扫视一圈,标签上面写着:信引药、火铳药、起火药、爆火药四种,以及制作工匠的名字。
“打开这个陶罐,朕要看看。”
刘振弓着腰,垂着的眼皮悄悄抬起一线,飞快地打量了皇帝一眼,内心腹诽不已:这有什么好看的,好像你能看懂似的,还能看出个花来不成?
但他的身体却诚实地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敲掉陶罐上的土封,又揭掉里面裹着的两层干荷叶,这才表面毕恭毕敬地退到一侧。
朱云汶上前,从陶罐里捻出一把火药放在掌心里——只见这些火药粒大小悬殊,细的如粟米,粗的似黄豆,颜色也深浅不一。
“刘振,火药局制备的火药都是这样吗?这火药的颗粒大小差多少?”
刘振眨了眨眼,低眉道:“回陛下……是差了一些。这都是奴婢等人用手切的,切的时候手劲儿不一样,奴婢也没法让每个人都切得一般大。”
“差了一些?”
朱云汶啧了一声,把那颗黄豆大的放在石台上,又捻起一颗米粒大的放在旁边,问道:“这两颗同时点火,哪个先烧完?”
刘振眼珠子转了转,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心想你问这个问题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但对面是皇帝,他只好毕恭毕敬道:“陛下,自然是小的那颗先烧完。”
“那放在铳膛里呢?”朱云汶瞥了他一眼,声音愈发严肃。
“小的那颗先燃尽,大的那颗还在烧。一杆铳打出去,力道时大时小,士兵如何把控火药用量?”
“这……”刘振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朱云汶拍了拍手上的药粉:“切火药的时候,要用模子。切出来的火药还要过两道筛,太粗的不能要,太细的粉末也不能要,不能要的拿回去重做。”
“现在就安排人把这些先过筛,筛孔大小要统一。”
刘振舔了舔嘴唇,实在是有些纳闷,皇帝今天怎么还管起火药的事了?
平时那么弄火药多省事啊,工人切巴切巴就完事了。
这小皇帝一声令下,既要用模子,又要过筛子,稍有差池便要返工,实在麻烦,真是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啊。
他有点不情愿,含糊不清道:“奴婢……试一试……”
“朕吩咐的事,你只是试试?”朱云汶闻言,转头盯着他。
“刘振,你有几颗脑袋?”
那眼神冰冷刺骨,吓得刘振膝盖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
“奴婢知错了!奴婢现在就去做,一定用心做好!!”
朱云汶哼了一声:“去吧,你要是做不好,就搬去诏狱住。”
刘振吓得连连磕头,连滚带爬地起身,慌忙去安排工人过筛。
“真是太没责任心了,火药做不好可是会害死人的。”
朱云汶自言自语道,内心在想,是不是现在就要把后世KPI那一套整出来?
刘振吩咐完工人又跑回来:
“陛下,奴婢已经吩咐下去了,粉火药在另一边,奴婢给您引路?”
“带路。”朱云汶语声淡淡,听不出半分温度。
刘振引着一行人往临时存放粉火药的地方走去。
“陛下,这是粉火药。做信引用的。”
“信引?”朱云汶捻了一点粉末放在指腹上搓了搓,“火铳的引线?”
“是,陛下。火绳浸了硝水晾干,再裹一层粉火药,烧得稳。”
朱云汶把粉末放下:“下雨天能点燃吗?”
“这……”刘振面露难色,觉得皇帝像是来找茬的,“陛下,下雨火绳淋湿了,就燃不了。”
朱云汶有些无奈,在这些古人的认知里,下雨天信引不燃才是正常的。
但是江淮地区夏季燥热难耐,又潮湿多雨,要是再碰上雨天,这些火铳全都会变成没用的烧火棍。
“下雨天不能点燃,怎么作战?以后引线做出来之后再放到桐油里面浸泡半个时辰再捞出来晾干,下雨天也就能点燃了。先让人去做几根出来试验。”
这次刘振吸取了教训,即使再不情愿,也是恭恭敬敬地道:“是,奴婢这就去吩咐。”
“还有,你用的硝石的纯度不够。你提过纯没有?”
刘振愣了一下:“提纯……奴婢就是把硝石碾碎了直接用。”
“没有煮过?”
“煮?”刘振小心翼翼地问:“陛下,硝石还能煮?”
朱云汶放下火药,走到外面院子里的石台前。“把负责硝石的人都叫过来。”
不过几息功夫,院子里已齐齐站了数十人。
“朕今天教你们如何提纯硝石,硝不纯就是炸膛的主要病根。”
“硝石刚挖出来混着土、盐、石头等杂质,硝的量很低,做出来的火药燃速不稳,燃烧也不稳定,所以就容易炸膛。”
朱云汶端起一碗生硝,只见那硝石色泽黯淡,泛黄无光。
“以后,你们先把硝石捣碎淋硝即可,不用再舂数百次了。”
“刘振去做一些木桶,底部打孔,把捣碎的硝石粉装进去,再倒草木灰水进去,硝水就从底部流出,泥沙则会留在桶里。”
“再把硝水倒进孔更细的桶里,反复淋三次提高硝的浓度。都听明白了吗?”
刘振忙躬身答道:“是,陛下。不过这样一来就需要增加人手了。”
朱云汶挥了挥手,“人手不是问题,不够就加。”
“第二步就是煮硝水,大锅七分水,把水煮到滚沸,再加入明矾和萝卜,萝卜熟了就捞掉,同时撇掉浮沫。”
“然后加入鸡蛋清和三碗水,煮滚沸后再次撇掉浮沫。然后加入水胶二两,煮到滚沸,这样就煮好了,取出放置一夜,就能得到结晶极细极白的盆硝。”
“刘振,都记下了吗?再做不好就不要怪朕无情了。”
“是!奴婢记下了,即刻差人去办!”
刘振虽然如此应着,但心中暗自疑虑:皇帝说起提纯头头是道,听起来比我这个管了七年火药局的人还懂,是否可行那就不知道了。
唉,不管怎么样先做吧,可不可行先不说,自己的脑袋得先保住咯。
朱云汶挥手道:“都去忙吧,按朕说的法子去做。”
“是,陛下。”众人散去。
“刘振,火药的配比如何?”
“回陛下,火铳药硝七成、硫和炭各一成半;起火药硝八成、硫和炭各一成;信药硫硝七成半、硫半成、炭两成。”
“爆火药硝八成半、余下一成半硫和炭各一半。”刘振从袖袋里翻出一个册子呈给他。
朱云汶接过册子匆匆扫了一眼,眉头微蹙,随即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后世军工都用单基、双基、三基火药,一战时期就已经脱离了黑火药的范畴。
眼下这大明朝,工业基础几乎为零,化学研究全靠炼丹,练什么是羟基都不知道,想要复刻那些火药根本没有半分可能。
“刘振,所有的火药都要在表面裹一层生漆用来防潮,然后多次过筛,粟米大小的用来起火、做引线,稻米大小的用做铳药,豆粒大小的用作火炮发射。”
“先配火炮药十斤、起火药十斤交给王钺送去手雷工坊。”
刘振听得有些麻木,但还是一字一句地记下,应道:“是,陛下。奴婢一定办好!”
朱云汶看他不复一开始那副老油条做派,终于有点做事的样子了,点了点头。
“配好之后,进宫通知王钺。朕还是把火药局交给你,给朕看好了。朕每日要看到万斤火药。”
刘振急忙低头,“奴婢遵旨,奴婢一定替陛下看好火药局!”
朱云汶看了刘振一眼才朝大门外走去,王钺等跟在身后。
一行人还未走到东华门口,就见一名传令兵从门内疾冲而出,满头大汗,铠甲上沾满了尘土。人还没到朱云汶面前就大声喊道:
“陛下!淮河急报!”
他踉跄着冲到近前,“咚”地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战报,粗重地喘着粗气:
“禀陛下,盛将军急报——燕军已渡淮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