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不知道,百姓对这些信息一无所知。”也不等三人回答,朱云汶继续说道。
“朝廷政令发到地方,地方官员本就会优先实施对自身有利的部分;”
“那些对官员本身无利,或是有难度的命令就会被无视、被搁置。”
“甚至是增改朝廷政令为自己牟利、为家族牟利。例如某些地方官员在朝廷税政上面做手脚。”
“比如唐宋时期,某些地方官就借着‘耗羡’这种看似合理的名义,故意模糊损耗计算方式,多收赋税来获取额外收入。”
“还有的官员与地主勾结,把地主该交的税收强加给普通百姓。”
“更有甚者增加徭役为自己做私活,他们败坏朝廷名声却中饱私囊。”
“这,就是朝廷政令不公开导致的。”
“但若是把朝廷政令都刊登在报纸上面,再安排那些落榜的举人、秀才去解读,所有人都会清清楚楚地知道朝廷政令。”
“这时候,地方官员还敢轻易在政令上面做手脚吗?”
“其他的事情也是同样的道理,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朝廷出了什么政令、朝廷在做什么。”
“哪个官员贪赃枉法、哪位官员在为民做事、前线将士在哪里浴血拼杀等等。”
“我这样讲,三位能明白吗?”
三人都被皇帝的长篇大论给镇住了,这也太疯狂了,哪有皇帝将朝堂诸事尽数公之于众的?
这不是得罪所有官员吗?不是站在世家大族的对立面吗?
官员们的体面何在?朝廷的威严何在?世家大族又会因此做出怎样的举动?
陈迪略微思忖道:“陛下,臣赞同把朝廷政令刊登报纸,让举人和秀才去解读。”
“但……若是把官员们的事情都登上报纸,岂不是官员们都成了大街小巷的饭后谈资?”
“陛下,这有损官家体面,有损官家威严啊!”这件事他作为礼部尚书必须出言反对,毕竟官家威严不可失。
“陛下,陈大人言之有理。”董伦也拱手谨言道,跟顶头上司保持统一战线。
“官员们的事情都是官家私事,自古以来就没有把官家私事公之于众的。更何况前线战事不利,若是公之于众,恐会人心惶惶,徒增是非。”
朱云汶没有急于反驳二人,而是转头看向进门之后一言不发的周远。
“周远,朕叫你来不是让你当木头的,也说说你的想法。”
周远原本在一旁低头站得好好的,结果吃瓜群众秒变当事人,当即虎躯一震。
心想这种大事,不问身旁两位大员,干嘛要问到自己这个小小的从三品头上?
但已经避无可避,他只好硬着头皮回道:“陛下,臣……臣不懂国家大事,陛下让臣怎么做,臣就怎么做!”
“你少给朕打马虎眼。”朱云汶看了看他诚惶诚恐的样子,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算了,朕也不为难你。”
“三位爱卿,你们以为朝廷政令、官员政务、前线战事不公开说,让百姓猜来猜去的好,还是朝廷公开说明白讲透彻好?”
“是朝廷来引导百姓更好?还是让百姓自己瞎猜更好?”
朱云汶深知,转变他人观念向来是吃力不讨好的难事。
所幸自己如今贵为天子,有身份压着做这种事情多少好方便些。
而且他也没想着一步到位,打算循序渐进地帮这些人打破思想束缚。
“三位,现在你们或许还理解不了,可以慢慢思考,朕要你们先做事。”
“陈尚书,把每日内阁廷议的政令写成一篇时政要闻。”
“论时局、论民心、论大义,引导百姓心向朝廷,不要写那些晦涩难懂的官话,写大白话,让所有人都能看懂。”
陈迪心中满是无奈,自己的一番谏言竟被直接忽略?
好歹也该顾及一下我这一品大员的颜面吧?
“陛下,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陈迪硬着头皮再次开口。
“若真将官员政务公之于众,那些御史言官怕是要把弹劾的奏章堆满御案。陛下,臣不是反对开民智,只是这步子迈得太大。”
朱云汶对于所谓的弹劾,毫无压力,“弹劾的事朕接着就是,你们只管做好朕交代的事情。”
“再说办好了这报纸,舆论权就掌握在朕手里了,谁弹劾朕就把他的奏章刊登在报纸上面,让他当个名人。”
“让天下人都看看,谁要反对朕为天下人做事?朕倒知道谁敢面对天下人唾骂?”
“陛下,这……您考虑清楚了?”陈迪听得很无奈,报纸还可以这样玩?这不是无赖吗?
而且,现在的皇帝未免也太有主意了,说一不二的,根本不听自己说什么,和之前简直是判若两人。
朱云汶颇为无奈,这些文人儒士真的很难搞啊,但还是耐着性子道:“陈爱卿放心做事。”
“你在头版的文章下面署名,到时候不仅是全天下的人都要感念你这位礼部的尚书大人,更是名留青史的好事。”
“臣,遵旨!”
陈迪心中苦不堪言,这哪里是感念,分明是将自己推至风口浪尖。
可皇帝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怎么办?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棘手差事。
“董爱卿,你负责写礼法礼制,朕要让天下人都知礼仪、懂礼貌,而不是道听途说,一知半解。”
“是,陛下。臣有个疑问,还请陛下解惑。”
“这办报需要采集信息、汇总、写报、审阅,还有纸张、雕版、油墨、印刷等等事务,这些都需要银钱,这银子从何而来?”
董伦倒是没什么压力,礼法礼制本就是礼部的工作,但他跟陈迪有同样的感受——皇帝这几天的变化太大了。
朱云汶微微一笑,心想我早有准备,“朕从内帑拨银五万两,作为启动资金。”
“后续报纸售卖所得,一部分用于维持运转,一部分作为稿酬激励投稿,而且报纸可以再加一版,用作广告之用。”
“朕要让这报纸,自己养活自己,还能让天下人都有机会发声。”
“行了,这事朕自有考量,周远留下,两位爱卿都去准备吧,写的文章尽量通俗易懂,要让百姓看得懂、听得懂。”
“是,陛下,臣告退。”二人对视一眼,告辞离去。
两人心中竟不约而同地生出同一个念头:以前的皇帝坐在龙椅上的时候,总在等人帮他出言、替他做主。
但这种局面,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周远,能看懂这个图吗?”朱云汶把自己画的京报排版图递给周远。
周远躬身双手接过,很是恭敬,光看长相,怎么也不会想到周远会是出自锦衣卫。
周远生得太过文气干净,瞧着倒像是个饱读诗书的儒生,半点看不出锦衣卫的凌厉劲儿。
若是在全民直播的时代,架上衣服黑框眼镜,简直是妥妥的网红流量男。
“这是排版。”朱云汶的笔尖在那些格子上依次点过去。
“头版头条放陈尚书写的文章,朝廷大事,官员、商人、读书人都爱看。”
“头条旁边放一篇短评,短评让内阁阁员轮流写,短评下面是战事简报……所有的排版朕都写在上面了,除了礼部负责的事情,其他的都由你来做。”
他讲得不快,每一句话后面都留出空隙,让周远的眼神追着格子走。
周远听得极认真,偶尔会皱着眉头问一句:“陛下,这个地方字号如果这样……”
朱云汶和周远讨论了半个时辰,总算是大致地敲定了《建文京报》的方方面面。
“就这样。”朱云汶把笔放下。
“你安排人弄一个屋子,成立一个新闻司,专门负责《建文京报》相关事宜。”
周远捧起那张纸,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瓷器。
“臣,必不辱命!”
周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他还是头一次参与并且管理这么大的事项,此时全身心神都已经绷紧,决意必将此事做到最好。
“去吧,尽快弄出来,有疑问可以随时来找朕。”
周远走后,朱云汶撑着御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听到骨头里传出轻微的嘎吱声。
心想着当皇帝也是真不容易啊,怪不得有些皇帝过劳死呢,自己才过来不到两天,就腰酸背痛的。
“陛下,该用膳了。”
“皇后派人过来说晚膳已经备好了。”王钺赶忙过来替朱云汶捶背。
“好,摆驾坤宁宫。”听到该吃饭了,朱云汶的肚子就有节奏地叫了起来。
坤宁宫门口。
马皇后站在廊下,见朱云汶过来,微微屈膝道。
“陛下辛苦了。”
她显然已经等待多时,朱云汶到的时候都已经快戌时了,早就过了晚膳的时间。
“皇后久等了。”
朱云汶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朕今日与几位大臣商议京报之事,不觉间忘了时辰。”
朱文奎已是困得眼皮发沉,趴伏在案上,手中还攥着半块未吃完的糕点。
他听见脚步声,硬撑起眼皮看了朱云汶一眼,嘟囔了一句“父皇”,又趴回去了。
饭菜都是温着的,四碟菜,一碗汤,一碗白饭。
马皇后坐在对面帮朱云汶布菜,没有问今天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前线怎样了。
她只是时不时地看看朱云汶,然后默默地把那道他多夹了一筷子的菜往他那边推一推。
朱云汶一边吃饭,一边把报纸的事跟皇后说了,“等报纸办好了,皇后有空也可以写些太子读书的事情刊登到报纸上面。”
马皇后笑着应下,没多久,朱云汶把碗里的饭吃得精光,连汤也喝干净了。
然后他把筷子搁下,望向马皇后,马皇后看懂了他眼里的歉意,她浅浅地笑了,眼神中却荡漾着温柔。
“陛下是天子,当以国事为重,有事尽管去忙,只是要注意身子。”
“好,等朕平了逆贼,就有时间陪皇后了。”朱云汶柔声道。
朱文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站在桌腿边上,仰头看他,“父皇,你要去打仗吗?”
“不打仗。”朱云汶弯下腰,揉了揉他的脑瓜。“父皇还有要事。”
他转身快步离去,踏出坤宁宫宫门后,脚下的步子愈发急促,待回到乾清宫时,东边的更漏刚敲过戌正的时辰。
坐回案前,朱云汶铺开一张新的纸,提笔蘸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