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晋天福三年,深秋。
朔风卷着寒霜,横贯中原大地,吹落了汴梁城最后一抹残秋暖意。昔日车马辐辏、烟火稠密的帝都街巷,此刻落叶铺阶、霜覆瓦檐,满目萧瑟寥落。宫城之内更是死寂沉沉,殿宇巍峨却寒气浸骨,朱红宫墙沐着冷冽秋风,褪去了新君初立的些许新气象,只余下漫天压顶的肃杀戾气,俨然一副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末世光景。
数月之前,隐忍半生、屈膝事虏的后晋高祖石敬瑭龙驭上宾,带着一辈子“儿皇帝”的屈辱烙印黯然落幕。齐王石重贵以养子身份承继大统,登临九五之位,彻底颠覆了前朝数十年的苟安国策。这位年少勇武、傲骨嶙峋的新君,自少年从军便亲历契丹欺凌中原、朝堂屈膝纳贡的屈辱,心中积怨多年、耿耿难平。甫一登基,他便以雷霆手段撕碎辽晋维系数年的脆弱盟约,一举引爆了南北对峙的亡国危局,恰似新莽改制、骤改旧章,只求一朝洗耻,全然不顾根基未稳、时局艰危。
彼时五代乱世,礼崩乐坏、王道陵替,列国强弱唯凭兵甲,盟约信义皆为空谈。石敬瑭当年为求立国,割燕云十六州、称臣纳贡、尊辽太宗耶律德光为父,换来后晋数年苟安。这份安稳,从来不是国力换来的太平,而是以国土、尊严、民脂民膏堆砌的虚假泡影。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辽晋所谓的“父子之盟”,不过是强者奴役弱者的枷锁,是悬在中原头顶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
正因看透这份屈辱,石重贵登基第一道诏旨,便决绝打破枷锁、重塑南北格局:废除辽晋父子君臣礼制、永久断绝岁贡、撤除边境所有臣服仪仗、更改两国国书规制。往日后晋递往上京的国书,字字谦卑、句句俯首,必称臣、奉父、极尽恭顺;而今新朝国书,只书南北邻邦、列国并立、分庭抗礼,无一字称臣、无一语示弱,字字铿锵、句句争锋,决绝斩断了数年屈辱羁绊。
此诏一出,天下哗然,南北格局瞬间崩塌,辽晋盟约寸裂灰飞,两代君主的理念对立彻底激化,二主反目、兵戈将起,百年蛰伏的北疆战火,轰然重燃。
八百里加急快马昼夜疾驰,不过三日,南朝变局的密报便送入了辽国上京皇庭。彼时辽太宗耶律德光端坐龙帐,手抚北疆沙盘,正筹划徐徐蚕食中原、不战而取天下的宏图。他执掌辽国数十年,东征渤海、西压党项、南慑中原,横扫北疆诸部,威压列国诸侯,早已养成唯我独尊、睥睨天下的霸主心性。数年以来,石敬瑭俯首帖耳、岁岁进贡、恭顺至极,让他早已默认中原已是囊中之物、后晋已是附庸藩属,只需温水煮蛙、缓缓吞并,便可兵不血刃、尽取华夏河山。
可当崭新的南朝国书展卷眼前,字字强硬、句句不臣,全无半分藩属谦卑,耶律德光原本舒展的眉眼骤然凛冽收紧,周身温和气场瞬间化为刺骨寒煞,滔天怒火顷刻席卷整座王帐。他指节死死攥住书卷,宣纸被捏得褶皱碎裂,可见其盛怒之极。
在耶律德光的认知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列国诸侯、藩属部落,皆需臣服归顺、俯首听命。自古藩无叛主、臣无逆君,附庸反叛便是悖逆天道、自取灭亡。石敬瑭一生怯懦恭顺、任人拿捏,他早已习惯了中原的臣服供奉,不料区区继子新君,初登大位便敢掀翻旧制、挑衅大辽天威、撼动北国百年霸权,无异于虎口拔须、自寻死路。
耶律德光怒极反笑,笑声冰冷沙哑,裹挟着彻骨杀意,环视帐下文武诸将与各路部族首领:“石敬瑭庸懦可驯、恭顺一生,朕念其安分守己,予以庇护、赐其社稷。不料其养子竖子,乳臭未干、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忘恩负义、撕毁盟约、藐视大辽!朕扶持你大晋立国、护你南北无戈,你新君即位不思感恩,反倒骤然反噬、硬刚宗主,此等悖逆之徒,留之何用?”
他抬手一拍案几,声色愈发凌厉决绝:“既然石重贵不愿为朕臣子、不守藩属本分,那这天下盟约、南北安稳、君臣名分,便尽数作废!朕决意亲率铁骑、大举南下,踏平中原、攻破汴梁、生擒此竖子!朕要让他亲眼见证,何为国力悬殊、何为天威难犯、何为逆势必亡!”
金口一开,举国震动。辽国即刻下达举国动员令,北疆诸部尽数征兵,燕云守军全线集结,数十万精锐铁骑卸去鞍马休憩、重披甲胄、磨利刀弓、整备粮草。漠南漠北荒原之上,胡骑列阵、旌旗蔽日、刀甲映霜、杀气冲天,数十万厉兵秣马的北国精锐,只待寒冬河冻、风起霜降,便大举南下、踏破中原、覆灭后晋。
实则耶律德光早有灭晋之心,隐忍数年、蓄势已久。他深知中原历经唐末战乱、五代更迭,山河残破、民力疲敝,而后晋根基浅薄、君臣不和、藩镇割据,早已是外强中干、不堪一击。此前碍于盟约名分、暂无出师之名,只得隐忍蛰伏。如今石重贵主动决裂、自毁藩礼,恰好为他提供了堂堂正正的伐晋借口,可谓天赐其便、师出有名。
北疆异动、辽军举国备战的急报,一日三传、如雪片般飞入汴梁皇宫,朝野震动、人心惶惶、暗流汹涌,原本看似安稳的中原朝堂,瞬间被战争阴霾彻底笼罩。
彼时后晋已迁都汴梁,这座历经梁、唐两代经营的中原雄城,高墙巍峨、商旅云集、人口稠密、市井繁华,看似帝都鼎盛、根基稳固,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数年苟安繁华,并非国力充盈、百业兴盛,而是石敬瑭以屈膝之辱、万民之膏、国库之财换来的虚假太平,内里早已国库空虚、民力耗尽、军备废弛、隐患丛生。
危局将至,朝堂人心彻底撕裂,主战、主和两派的理念分歧,彻底演变为水火不容、势同生死的派系倾轧。昔日同心辅政的朝臣,如今各执一词、互相攻讦、针锋相对,朝堂风气愈发浮躁暴戾,再无半分辅国安民的沉稳气象。
以石重贵为首的主战派,手握帝王权柄、占据朝堂主流,声势滔天、气焰鼎盛。一众年少新锐武将、功名心切的清流官员,日日伏阙上书、当庭请战,人人慷慨激昂、唾沫横飞。他们盛赞石重贵英明神武、傲骨铮铮,一举扫前朝百年屈辱、开华夏中兴新局,更是大肆鼓吹辽军久居北疆、安逸懈怠、久不征战、战力衰退,看似铁骑强盛,实则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陛下!辽人久安忘战、兵甲松弛、诸部离心,正是我朝北伐雪耻的天赐良机!”年轻的禁军指挥使郭延超当庭拱手,声线激昂、满眼狂热,“昔日汉室有卫青、霍去病横扫漠北、封狼居胥,盛唐有李靖、李绩踏平突厥、威震西域!如今我大晋坐拥中原万里沃土、数十万百战精兵,岂能永世屈居胡人之下、年年纳贡受辱?臣请陛下即刻下诏,整军北伐、直捣上京、收复燕云、永绝边患,建千秋不朽伟业!”
满堂主战官员纷纷附和,朝堂之上战意喧嚣、狂热滔天。这群臣子大多年少气盛、功名心切,只读史书盛世开疆拓土的佳话,不看乱世强弱悬殊的实情,只贪青史留名、一世功勋,全然无视后晋民生凋敝、粮草匮乏、将帅离心、边防空虚的致命短板,无视百年战乱未苏、苍生无力再战的残酷现实。举国上下陷入狂热,人人谈兵、个个言战,仿佛北伐必胜、灭辽可期、盛世转瞬即至。
唯独冯道、桑维翰、李崧等一众历经数朝、老成持重的老臣,立于喧嚣朝堂之中,冷眼观局、满心悲凉、日夜忧惧、寝食难安。历经四朝浮沉、遍历乱世兴衰的冯道,早已看透这场狂热背后的灭顶危机,心中忧愤难平、彻夜难眠。
冯道身居相位、总领百官、洞悉全局、看透南北虚实。他曾亲赴上京、亲历辽国王庭,亲眼目睹辽国疆域辽阔、农牧充盈、国库丰足、兵甲精良、君臣同心、铁骑骁勇。耶律德光雄才大略、治军严明、杀伐果断,辽国正值国力鼎盛、兵锋最锐的巅峰之时,绝非朝堂众人所言的懈怠虚弱、不堪一击。反观后晋,连年苛税压榨、天灾频发、民变动荡,国库早已空空如也,百姓疲敝至极、再无余力供军助战;边军久安废弛、器械陈旧、粮草短缺,藩镇各怀私心、将帅互相猜忌、军心涣散已久。
他心中暗自长叹:乱世博弈,从无意气可言、从无侥幸可言,唯有实力为尊、国力为本。昔日隋炀恃强、穷兵黩武、三征高句丽而亡国,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血性傲骨若无实力支撑,便是自寻死路、害国殃民,最终只会葬送社稷、屠戮万千无辜苍生。
为挽大厦将倾、止漫天战火、救万民于水火、保社稷于倾覆,冯道全然不顾朝野非议、帝王厌弃、派系攻讦,决意挺身而出、殿前苦谏、拼死力阻、直言祸福。纵使背负骂名、触怒龙颜,也要尽最后一份孤臣本心,护住中原万民、暂缓亡国浩劫。
这日早朝,汴梁皇城大庆殿内,满朝文武热议北伐、群情激昂、战意滔天。石重贵端坐龙椅、神色昂扬、意气风发、目光锐利,正欲下笔下诏,调遣天下藩镇兵马、集结禁军精锐,主动北上、与辽开战。
正当诏旨将落、战火将燃之际,冯道缓步出列、躬身垂首、神色肃穆、语气恳切,字字沉郁、句句泣血,当庭力谏:“陛下,臣恳请陛下暂缓北伐、罢兵息战、遣使议和、重修盟约!今日辽晋决裂,看似是家国荣辱、君臣名分之争,实则是强弱国力、生死存亡之争。辽国举国精锐尽出、铁骑百万、兵锋正锐、蓄势数十年;我朝民力未苏、国库空虚、军备废弛、将相离心、乱象暗藏。以弱搏强、以疲敌锐、以虚撼实,此战必败、败必亡国、亡必屠民!”
他抬眸望向龙椅,目光恳切、极尽赤诚,引经据典、陈明利害:“昔日越王勾践兵败亡国、身陷囹圄,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蓄力十年,方才一朝复国、雪耻灭吴;汉高祖刘邦初定天下、国力空虚,暂避匈奴锋芒、和亲休战、与民休息,历经文景二帝蓄力固本,方有武帝北伐、封狼居胥的千秋伟业。自古雪耻图强,必先隐忍蓄力、固本培元,未有国力空虚、根基未稳、贸然逞强、意气开战而能长治久安者!陛下今日意气一争、快意一时、洗刷数年屈辱,他日漫天战火、山河破碎、万民流离、社稷倾覆,万千无辜中原百姓,必为帝王意气买单、为朝堂狂热殉葬!臣恳请陛下,以苍生为重、以社稷为重、暂缓傲骨、暂息兵戈、隐忍待机、蓄力自强!”
一番忠谏,句句属实、字字清醒、直击祸根,狠狠戳破了朝堂众人的虚妄功名幻梦、浇灭了举国狂热的战意,让喧嚣沸腾的大殿瞬间沉静几分。可这份逆耳忠言,终究难敌帝王执念、朝臣野心,换来的不是醒悟反思,而是满堂攻讦、污名构陷。
未等石重贵开口,方才激昂请战的禁军指挥使郭延超率先出列、厉声怒斥、声色俱厉、字字诛心:“冯相此言,何其荒谬、何其怯懦、何其卖国!陛下锐意进取、立志雪耻、重振华夏国威,乃是大晋中兴之良机、华夏崛起之盛事!冯相身居相位、手握重权、食君厚禄、蒙君信任,不思报国雪耻、整军卫国,反倒屡屡劝和、怯战避敌,长胡人志气、灭华夏威风!”
他跪地叩首、高声请罪、刻意构陷:“依臣所见,冯道常年周旋契丹、惯于屈膝隐忍,早已骨软无节、心无家国!数年以来一味苟安避战、纵容胡人跋扈,今日更是阻挠新政、败坏军心、动摇国本,与通敌卖国的奸臣何异?请陛下罢黜冯道、肃清朝堂、杜绝邪言、坚定战意,方可举国一心、北伐破辽、建千秋伟业!”
一语落地,满堂主战派官员纷纷附和、齐声斥责、轮番攻讦、群起而攻之。朝堂之上,谩骂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冯道老迈昏聩、畏敌如虎、苟且成性、难担宰辅大任!”
“一味隐忍求和、屈膝事虏、毫无士大夫风骨、辱没朝堂!”
“阻挠北伐新政、败坏三军士气、动摇社稷根本、祸乱朝纲!”
滔天谩骂、无端构陷、污名打压、口诛笔伐,瞬间席卷整座大殿。满朝文武无人记得冯道数年忍辱负重、安民固本、平息滔天民变、挽救社稷于危难的赫赫功绩,无人感念他孤身周旋异族、忍辱背负骂名、护佑中原万民的苦心孤诣。人人跟风斥责、肆意诋毁,将所有怯战求和的罪名,尽数扣在这位乱世孤臣身上。
冯道伫立大殿中央、默然垂首、神色平静、无悲无怒、不争不辩、不卑不亢。风霜染白了他的鬓发,乱世磨平了他的棱角,半生四朝沉浮、忍辱负重、背负千秋骂名,他早已看淡世人非议、朝野毁誉。
他心中暗自怅然:世人皆爱盛世锋芒、铁血功名,无人愿懂乱世隐忍、负重前行。众人只看见今日求和之怯,看不见他日亡国之痛;只贪一时雪耻之快,不怜万民流离之苦。此刻的喧嚣狂热、功名执念,皆是转瞬即逝的虚妄,待到战火燎原、山河破碎、万民惨死、社稷倾覆之时,世人方知今日忠言逆耳、良苦心切,方知谁在误国、谁在护民、谁在殉道。
石重贵端坐龙椅,冷眼望着跪地劝谏、执意求和的冯道,眼底盛满不耐、厌恶、鄙夷与疏离。年少登基的他,血气方刚、傲骨过盛、急于建功、渴求名垂青史,最是鄙夷屈膝隐忍、退让求和。在他眼中,冯道的老成劝谏、利弊剖析、苍生之念,尽数是怯懦畏战、老迈迂腐、磨灭国气、辱没君威、阻碍中兴大业。
他冷声开口,语气决绝,毫无余地地彻底否定了忠言:“冯相年高体弱、心志颓靡、畏敌过甚、暮气沉沉,早已无进取之心、无报国之志、无雪耻之勇。朕意已决,南北之势、水火不容、盟约已破、再无回旋!即日起,整军经武、厉兵秣马、北上抗辽、誓死雪耻!往后朝堂之上,敢有言和、敢阻战事、敢扰军心者,以通敌叛国论处、绝不姑息!”
一道严旨,字字冰冷、句句决绝,彻底封死了所有求和之路、断绝了南北缓和的最后余地,将后晋、将中原万民、将千里山河,尽数推向战火深渊。
冯道抬眸,望着龙椅上意气风发却刚愎自用、执迷不悟且漠视苍生的年轻帝王,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变得彻底冰凉、彻底绝望。君臣相知的最后一丝羁绊彻底断裂,君臣道殊、国运已定、浩劫难逃、无力回天。
他缓缓躬身、恭敬行礼、默然退列,不再劝谏、不再争辩、不再力争。他清楚知晓,帝王意气、朝堂狂热、举国轻敌,注定要用万千苍生的鲜血、千里山河的破碎、一代社稷的覆灭,来为此场虚妄的雪耻之争买单、陪葬。
天福三年深冬,北风呼啸、寒冰封河、霜雪覆地、天地肃杀。凛冽寒风卷着鹅毛大雪,席卷中原大地,冰封江河、冻绝草木,天地间一片死寂萧瑟,唯有北疆狼烟滚滚、杀气冲天。
辽太宗耶律德光亲率举国铁骑、十万精锐、数十万附庸胡骑,浩浩荡荡、大举南下,兵锋直指中原、直扑后晋河山。辽军兵分三路、全线推进、层层碾压、势如破竹,后晋经营数年的北疆防线瞬间崩塌,边城接连失守、狼烟遍地、烽火连天,战火迅速蔓延至河北、河东全境。
这场旷世南北大战,从一开始便是一边倒的碾压屠戮,双方强弱悬殊、高下立判,后晋全然无半点抗衡之力。
辽国铁骑久经漠北血战、骁勇彪悍、机动性极强、战法凌厉、进退如风、杀伐迅猛。加之耶律德光用兵老道、调度有方、深谙中原地形、熟知晋军虚实,深谙兵贵神速、围点打援之道,步步紧逼、层层蚕食、精准破局、屡战屡胜。而后晋边军久安懈怠、军备废弛、粮草不足、器械陈旧、将帅离心、军心涣散,加之连年民变、民生疲敝、州县无粮供军、百姓无力支援,纵然前线将士心怀血性、拼死厮杀、浴血抗敌,终究寡不敌众、疲于奔命、节节败退、屡战屡败。
辽军铁骑踏过燕云、冲破北疆、席卷河北、横扫河东,一路攻城略地、斩将夺城、势不可挡。北疆沿线数十座边城州县,或一战即溃、或望风归降、或死守殉城,尽数陷落敌手。昔日中原沃土、华夏疆土,尽数沦为胡骑驰骋之地、战火燎原之所、生灵屠戮之场。
而辽军南下最残酷、最无道、最令中原苍生胆寒的,便是其世代沿袭、毫无底线的“打草谷”劫掠屠戮之制。此制始于契丹部落征战传统,全军无固定粮草补给,大军南下征战,全然不靠国库供养,而是放任士卒四散劫掠、就地取材,以中原百姓的粮财、牲畜、物资为军资,以中原苍生的性命、骨肉为犒赏。
在辽军将士眼中,中原百姓从来不是同类、不是生灵、不是万民,只是随军粮草、劫掠财物的活物,是征战的战利品、牺牲品、垫脚石,可随意屠戮、肆意掠夺、任意践踏,毫无怜悯、毫无底线、毫无道义可言。
铁骑过处、寸草不生、村落尽毁、烟火断绝、血流成河、尸骨遍野。河北、河东千百座中原村落,原本冬日安居、守着薄田、勉强度日、安稳过冬,虽清贫困苦、却也算烟火尚存、老小安然。可辽骑一至,便破门入户、烧屋毁舍、劫掠粮财、抢夺牲畜、搜刮珍宝、掳掠妇孺,家家户户被洗劫一空、片瓦不留、颗粒无存。熊熊烈火吞噬民居庭院,百年村落尽数化为焦土废墟,千里沃土沦为死寂荒原。
但凡村民稍有抵抗、稍有阻拦、稍有不舍,即刻被弯刀劈杀、铁骑踏死、当场殒命,无半分姑息。村中青壮年男子,尽数被屠戮斩杀、就地坑杀、无一幸免,田间劳作的农夫、市井谋生的匠人、行路奔波的布衣,无论老壮、不分善恶,尽遭屠戮,只为杜绝后患、震慑乡里。
老弱妇孺、孤寡老人、稚童幼婴,无力抵抗、无力逃亡,下场更为凄惨。或被疾驰的铁骑踏成肉泥、或被大火焚烧而死、或饥寒交迫冻饿而亡、或被掳往北疆为奴、永世不得归乡、终老异域。风雪旷野之间,孩童啼哭、妇人悲嚎、老者哀泣、将士杀伐、马蹄轰鸣、烈火噼啪,万般悲戚之声交织成片、响彻山河、回荡旷野,凄凄惨惨、不忍听闻、不堪入目。
短短月余之间,河北、河东千里大地,烟火断绝、村落成墟、白骨露野、尸横遍野、寒鸦啄尸、荒草覆血。昔日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良田遍野的中原乡野,彻底沦为人间炼狱、修罗屠场、死寂荒原,满目疮痍、惨绝人寰。
无数百姓舍弃残破家园、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四散逃亡、流离失所、漂泊无路、求生无门。前路是南下疾驰的胡骑、漫天蔓延的战火、肆意屠戮的刀兵;后路是破碎焦土、残破家园、无家可归。万千流民辗转冰封道路、饥寒交迫、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老弱倒毙路旁、孩童冻饿而死、青壮死于战乱,尸填沟壑、血染大地,乱世苍生之苦、战火屠戮之惨,至此淋漓尽致、展露无遗。
相较于民间的惨烈浩劫,前线战场之上,后晋将士的浴血死守,更显悲壮苍凉、令人扼腕。并非晋军将士怯懦畏战、贪生怕死、无心卫国,恰恰相反,底层士卒皆是土生土长的中原子弟、农家儿郎,亲眼目睹家乡被毁、亲人被杀、乡邻被屠、山河破碎,人人心怀悲愤、满身血性、拼死杀敌、浴血死守、义无反顾。
澶州一战,大将高行周、符彦卿亲率全城士卒死守孤城,浴血抗敌,昼夜厮杀不休。辽军重兵围城,铁骑轮番冲锋,漫天箭雨覆盖,攻城器械齐发;晋军将士腹背受敌,粮草断绝,箭矢耗尽,疲敝至极,却依旧死守城墙,寸步不让,持刀肉搏,以命相搏。城头将士前仆后继,战死不退,尸叠城墙,血染砖石;无数年轻士卒倒在风雪城头,埋骨沙场,葬身故土,至死仍紧握刀枪,双目圆睁,怒视胡虏,尽显中原儿郎血性风骨。此战惨烈至极,辽军伤亡惨重、久攻不下、锐气大挫,一度被迫退兵。此役成为后晋开战以来为数不多的惨胜之一,却也彻底耗尽了前线精锐,折损了大半野战兵力,使其再无持久抗衡之力。
马家口一役,晋军敢死之士怀揣必死之心,深夜潜渡黄河、潜入辽军大营、火烧契丹浮桥、突袭敌军侧翼,拼死重创辽军、斩杀胡骑无数,甚至险些困住耶律德光、令辽主身陷险境,让素来轻视汉人的契丹人惊呼“汉儿何敢如此”。可这般孤勇血战、拼死反击,终究只是杯水车薪、无力回天,无法扭转整体溃败的战局、无法抵挡辽国举国南下的滔天铁骑。
阳城之战,晋军主力被辽军重重围困、四面绝境、粮草断绝、军心浮动、身陷死局。恰逢风沙骤起、漫天扬尘、遮蔽视野,监军李守贞率将士舍弃重甲、手持短刀、逆风死战、绝地反击,靠着一腔血性、必死之心,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击溃辽军重围、暂时稳住战线。可这般绝境翻盘、浴血险胜,终究难以持久。后晋兵力损耗殆尽、粮草彻底枯竭、后续无援、后劲不足,反观辽军兵源源源不断、粮草补给充足、兵力充沛、越战越勇,战局颓势早已注定。
局部的拼死血战、短暂的战局僵持,终究掩盖不了整体溃败、国力悬殊、必败无疑的残酷事实。前线捷报寥寥无几、败报日日传来、噩耗接连不断,州县持续陷落、兵马不断折损、将士死伤无数。无数忠勇儿郎埋骨沙场、血染山河、弃尸荒野、无人收殓,化作乱世尘土、家国牺牲品,终究只为帝王一时意气、朝堂一场虚妄狂热。
风雪漫漫、战火燎原、山河破碎、万民流离。北疆大地满目疮痍、血流成河,中原腹地人心惶惶、危局将至。而汴梁皇城之内,却是另一番乱象丛生、丑态毕露的荒唐景象。
随着前线战局全线溃败、辽军长驱直入、步步逼近中原腹地、日渐逼近帝都,汴梁城内人心大乱、恐慌蔓延、谣言四起、朝野动荡、乱象丛生。原本繁华鼎盛、安稳热闹的帝都,彻底褪去升平气象,满城皆是惶恐、满眼皆是慌乱、满心皆是绝望。市井百姓人人惊惧、日夜惶恐、闭门不出、不敢劳作、不敢远行,日日听闻州县陷落、胡骑屠戮、流民惨死的噩耗,夜夜担忧战火入城、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惨遭屠戮。城中粮价一夜数涨、物资极度紧缺、人心浮动、流言纷飞,家家户户收拾细软、储备粮水、惶恐不安、静待末日降临。
而最丑陋、最不堪、最令人不齿的,是宗室权贵、世家勋贵、朝堂高官的仓皇丑态、自私行径、临危慌乱、争相逃命。这些平日身居高位、锦衣玉食、富贵滔天的权贵朝臣,平日里高居庙堂、空谈忠义、妄言报国、意气风发,动辄标榜忠君爱国、誓死卫土、以身许国,待到战火真临、危局将至、社稷将倾,尽数褪去伪装、暴露本性、贪生怕死、自私自利、丑态百出。
诸王宗室、世家大族、高官勋贵,无人忧心战局、无人体恤沙场将士、无人怜悯流离百姓、无人思虑社稷安危,人人只顾一己富贵、一家性命、一身安稳。府库珍藏、金银财帛、古玩字画、金玉器皿、良田地契,尽数被连夜打包、秘密装车、悄然外运,送往江南富庶之地藏匿保全。权贵子弟、家眷妻妾、仆从护卫,纷纷改换布衣、暗中出城、逃往江南、遁走他乡、躲避战火、保全富贵。
更有虚伪至极的朝臣,白日朝堂之上,依旧高谈阔论、空谈战意、鼓吹北伐、标榜忠勇、厉声怒斥求和怯懦之辈;深夜私宅之中,却尽数疯狂转移家财、安排退路、暗中逃窜、预留后路,人人虚伪、个个自私、满口忠义、满心苟且,庙堂风骨、士人气节,荡然无存。
偌大汴梁皇城、巍巍中原帝都,庙堂无真臣、权贵无风骨、高位无担当,只剩虚伪空谈、自私逃命、丑态丛生、人心涣散、大厦将倾,令人心寒齿冷。
冯道一袭素色官袍,独立汴梁城头,朔风吹白他鬓边霜发,寒雪落满他单薄肩头。他极目远眺北疆漫天烽火、滚滚狼烟、血色长空,俯瞰城内慌乱奔逃的人群、暗中逃窜的权贵、惶然无措的百官,再回望旷野之上的遍野白骨、流离万民、破碎山河,心底一片苍凉、满目悲凉、万般沉重。
他心中百感交集、无尽怅然:石敬瑭怯弱苟安、屈膝事虏,错在怯懦畏战、竭泽而渔、压榨万民、换一己帝位安稳;石重贵刚烈逞强、贸然开战、徒逞血气、搏一世虚名,错在不自量力、无视国力、漠视苍生、赌举国社稷。一怯一狂、一柔一刚、一苟安一逞强,两代帝王、两种极端、两场过错,终究苦的是万民、毁的是山河、亡的是社稷。
古往今来,庙堂意气,苍生买单;帝王争名,黎庶受难。江山更迭、帝王意气、朝堂纷争、家国荣辱,于高居庙堂的帝王、空谈忠义的权贵、追逐功名的朝臣而言,不过是史书一笔、虚名一场、功过一瞬;可对于千里山河间流离失所、惨遭屠戮、无辜惨死的底层百姓而言,却是家破人亡、尸骨无存、世代流离的灭顶浩劫、永世苦难。这便是乱世最残酷、最真实、最冰冷的真理。
寒冬腊月、风雪愈烈、战火愈燃、危局愈急。开运三年冬,辽军主帅耶律德光审时度势、调整战术、合围推进、步步紧逼,采纳中原降将献策,一改此前强攻硬打之法,转而分化晋军、断绝粮道、围困主力、围点打援、瓦解军心,步步蚕食、精准破局,彻底锁死后晋主力退路。
而后晋主帅杜重威,手握举国精锐、身负护国重任、镇守北疆咽喉,却素来贪鄙怯懦、心怀异心、野心勃勃、不堪大用。杜重威常年镇守北疆、手握重兵、权倾一方,素来骄纵跋扈、搜刮民财、克扣军饷、苛待士卒、不得军心,心中早已暗藏异志,有效仿石敬瑭、借契丹外力、篡权夺位、登基称帝的狼子野心。
战局危局之下,他不思誓死报国、拼死抗敌、守护山河、体恤将士,反倒暗自勾结耶律德光、暗中遣使投诚、私通北庭、出卖家国、背弃苍生。耶律德光洞悉其贪婪野心、顺势利诱,许诺灭晋之后,册封杜重威为中原天子、执掌大晋河山、世袭帝位、永镇中原。
一句虚妄的帝王许诺、一场滔天的权力诱惑,彻底击溃了杜重威最后的家国底线、忠君之心、护国之念。名利惑心、权欲熏骨,乱世之中,贪利之臣最易叛国,古来皆是如此,远有李陵降匈奴、侯景叛南梁,近有石敬瑭割地称臣,如今杜重威重蹈覆辙、卖国求荣。
绝境战场、重兵合围、粮尽援绝、军心浮动之际,杜重威彻底背弃家国、背叛君主、出卖数万将士、背叛中原万里河山,悍然下令麾下十万后晋主力禁军、举国精锐尽数放下刀枪、弃甲投降、全员降辽。
十万中原精锐、百战将士、护国之师,未曾战死沙场、未曾力竭溃败、未曾穷尽余力、未曾辜负家国,只因主帅一己野心、卖国求荣、叛国投敌,一朝全员归降、尽数覆灭、化为乌有。北疆最后一支主力屏障彻底崩塌,中原再无可用之兵、再无屏障可守、帝都再无重兵护卫、社稷再无依托根基。
主力全军覆没的噩耗传回汴梁,全城震荡、朝野死寂、人心崩碎、举国绝望。满城百姓哀嚎遍野、百官手足无措、宗室惊惧落泪,偌大后晋,彻底陷入无兵可用、无险可守、无人可依的绝境。
耶律德光收编数十万晋军降卒、整合南北兵力,声势滔天、兵威更盛,即刻率领数十万铁骑大军、浩浩荡荡、全线南下、一路无挡、势如破竹、直扑汴梁。沿途州县闻风丧胆、望风归降、不战而溃、尽数臣服,辽军铁骑一路畅通、长驱直入、横扫中原、步步逼近帝都。烽火烧遍千里河山,胡骑踏碎中原大地,难民遍野、白骨累累、山河破碎、国运倾颓。
短短数日,辽军铁骑横渡黄河、突破中原最后一道天险防线、兵临汴梁城下、四面合围、重重围困、水泄不通。巍巍中原帝都、五代雄城、大晋立国根基,彻底沦为孤立无援的绝境孤城。城头狼烟四起、旌旗残破、兵甲稀疏、守军孱弱、士气低迷;城外铁骑林立、刀甲映雪、杀气冲天、重兵压境、层层封锁。
亡国之祸,近在旦夕、迫在眉睫、无可挽回、无力回天。
汴梁城内,彻底陷入末日恐慌、全员惶乱、人心崩碎、乱象滔天。宗室权贵、世家勋贵、文武百官,尽数惶惶不可终日、日夜惊惧、坐立难安、手足无措、涕泗横流、方寸尽失。昔日朝堂意气风发、主战狂言、壮志凌云的朝臣,此刻尽数面色惨白、魂飞魄散、慌乱无措、贪生怕死、争相逃窜、闭门自保,无人再提北伐、无人再言雪耻、无人再谈忠勇。
皇宫大内,石重贵端坐冰冷龙椅、面色惨白、双目空洞、浑身颤抖、手脚冰凉、满心悔恨、万般绝望。风雪透过窗棂灌入大殿,寒意彻骨、凉透身心。他终于幡然醒悟、彻底看清现实、认清这场意气之争的惨重代价。
他心中痛悔万分、暗自泣血:自己少年意气、刚愎自用、好大喜功、无视忠言,仅凭一腔血气、虚名执念,便贸然开战、赌上举国社稷、赌上万千苍生。最终葬送了数十万百战精锐、破碎了万里锦绣河山、屠戮了无数无辜百姓、倾覆了祖宗基业。可大错已成、浩劫已定、败局已铸、亡国在即,再无半分挽回余地、再无一丝翻盘生机。一腔雪耻壮志,终究化为一场亡国浩劫、一场万民悲歌。
漫天风雪、笼罩孤城、血色残阳、映照残城、天地萧瑟、山河悲鸣。
大庆殿中,满朝文武惶然奔逃、慌乱失措、各自求生、丑态百出、人心尽散。唯独冯道,这位被朝野唾骂为卖国怯战、无骨无节的乱世孤臣,一身素袍、满身霜华、孑然独立大殿之中,默然伫立、沉静自若,直面即将到来的国破家亡、社稷倾覆、山河易主、天地浩劫。
后晋江山,存续不过短短数年,历经石敬瑭苟安屈辱、石重贵意气开战、举国溃败、山河破碎,终究走到了亡国末路。孤城被围、主力尽灭、百官惶乱、万民待死、社稷将倾。
乱世滔天浩劫、中原百年沉沦、苍生无尽苦难,已然彻彻底底、无可避免、轰然降临。而这位历经四朝、忍辱负重、背负万世骂名、孤守乱世社稷的孤臣,即将独自伫立在亡国废墟之上,承接山河破碎的残局、直面异族入主的乱世、扛起万千苍生存续的千斤重担,孤身一人,撑起风雨飘摇的中原天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