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阴阳,消长有序,却从无彻底净空之时。
阳气盛,则阴浊蛰伏潜藏、缩形匿迹,似是消融殆尽、归寂虚无;阳气衰,则幽微死灰复燃、残念聚形,于无声无息处滋生祸乱、卷动风波。世人眼见天光朗朗、人间安稳,便以为阴阳清明、无煞无祟,殊不知幽暗从来不曾远去,只是暂时蛰伏,静待天时、静待地气、静待人心缝隙。
一如人间大道,从无一蹴而就的圆满,亦无一劳永逸的安稳。
计陌昨夜寒夜独坐、寂心修持,内外双功同入小成,褪去凡胎懵懂,踏足守道正途。肉身筋骨凝实圆满,周天真气流转无滞,道心洗练澄澈通明,足以独立镇伏中等阴邪、化解中层怨灵。修为精进、道基稳固,是新生之始,亦是考验之始。
本事愈增,所遇之劫便愈显;道途愈明,暗藏之险便愈真。天地从无偏爱,修行之人所得的每一寸精进、每一分通透,皆需对应的风波试炼、幽暗打磨来印证、来稳固。
白日天光鼎盛,临州一城阳气磅礴,横贯街巷、覆尽楼台,将地底阴浊、旧魂残念、幽微煞气尽数压制困锁。城郊荒楼的庭院之内,清风徐徐、草木清朗,无半分诡异异动、无丝毫阴邪气机,一派平和安宁、澄澈静好。
计陌终日值守孤楼,依旧守着往日本分、寻常岗位。
他不因修为小成而骄矜自满,不因手段精进而懈怠值守,更不因手握镇邪本事而肆意生事、逞强显威。得道不张狂,有成不浮躁,这是长夜孤守磨出来的本心,也是寂心修持养出来的道性。
白日之间,市井安然、人间无事。往来风声皆是寻常草木摇曳,朝夕光影皆是俗世四时流转,无灵异惊扰、无阴祟作祟、无暗流异动。
可计陌六识全开、气机通透,修为小成之后,感知早已远超往日、迥异常人。
他能清晰捕捉到,这片看似安稳平和的天地之下,始终沉睡着一缕极淡、极细、极隐晦的残念气息。
气息源头,正是此前赵家府邸之中,被他以浩然清气安抚渡化、释然归宁的赵家二爷亡魂。
那日灵堂渡化,大局圆满、怨念消散、亡魂归寂,在外人眼中,便是尘埃落定、祸局根除、再无后患。即便是赵家聪慧通透的赵白玲,亦只当二叔亡魂释然、阴煞尽消,府邸诡局彻底落幕,从此阖家安稳、再无灵异惊扰。
寻常术士、江湖武夫,处置这般幽冥祸事,但凡能消解主干怨念、抚平核心煞气、送走亡魂主灵,便视作功成圆满、彻底了结,从不会深究地气深处的微末余烬、细碎残念。
盖因那般残念太过微弱、太过缥缈,无根无势、无形无状,藏于厚土地气之中,混于四时风气之内,寻常感知根本无从捕捉、无从窥探,更无从察觉其潜藏的凶险。
可计陌不行。
他一身内家真气圆融周天、通透百脉,道心空明澄澈、无垢无杂,六识早已超脱凡俗桎梏,可察微末之变、窥幽暗之隐、辨阴阳之息。
他心底清楚,那日渡化,看似圆满无缺,实则终究留了一丝细微纰漏。
赵家二爷身死豪门暗流、死于人为阴手、困于圈层博弈,一生奔波商贾、半生周旋人心,最终含冤殒命、不得善终,心底积攒的不甘、怨怼、执念,早已浸透神魂肌理、深植魂魄根基。那般深重的执念,岂是一次清煞渡化、一缕浩然清气便能彻底消融、连根拔除?
当日他以柔气渡怨、以正气安魂、以道意解执,抚平的是显性怨念、躁动煞气、狰狞灵识,让亡魂得以释然安息、脱离沉沦苦海、免遭永世困锁。可那些深埋神魂最深处、最细微、最顽固的细碎执念,并未彻底消散,只是被清气安抚、暂时沉寂、隐匿蛰伏。
如同野火燎原过后,地表明火熄灭、烟尘散尽,看似寸草不生、祸患全无,地底深处却依旧藏着星星点点的灼热余烬,沉于灰土之下、隐于幽暗之中,只待天时助力、风气催动,便可再度复燃、卷土重来。
而如今的临州天时,恰好给足了这缕残念复燃的契机。
时序深秋,日渐寒凉。
天地阳气逐月衰减、日渐式微,白昼愈短、黑夜愈长,苍穹阴气层层堆叠、岁岁沉降,漫入山河、渗入厚土、笼罩城池。临州本就地处两州交界、地脉缓冲,无中枢气运镇压、无正统道统滋养,阴阳失衡本就远胜他地,一入深秋,更是阴盛阳衰、幽浊横行。
白日阳气鼎盛,尚可强行压制地底残念、锁死幽微煞气,令其无法躁动、无法聚形、无法蔓延。可一旦日沉西山、夜幕垂落,阳气退守、阴气当权,天地格局瞬间逆转,便是幽暗滋生、邪祟复苏、执念复燃之时。
整整一日,计陌默然值守、静心观望。
他不主动出手探寻、不强行拔除残念、不刻意肃清隐患。修行之道,既要主动修持,亦要顺势观心、顺势试炼。
此番潜藏的残煞,是他渡化之余留下的细微因果、是修行路上偶遇的天然试炼、是小成修为之后的第一场阴阳考校。强行提前镇压,固然可以杜绝后患、保一时安稳,却也错失了打磨修为、淬炼道心、夯实实战底蕴的绝佳机缘。
他如今内外功小成,肉身可抗阴寒、真气可镇邪祟、道心可御执念,恰好可借这场即将到来的凶煞之变,淬炼刚柔真气、打磨实战身法、稳固新晋道基。
白昼流转、晨昏更迭,落日熔金、残阳西坠。
最后一缕暖阳褪去,西天霞光散尽,沉沉夜色如同墨染,缓缓覆压整座临州大地。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柔暖光铺满市井街巷,遮掩了苍穹之下悄然涌动的无边阴气。
人间灯火温热,可天地大势已然彻底逆转。
夜幕降临的刹那,天地阳气骤敛、阴气暴涨,漫天深秋寒浊顺着街巷缝隙、地脉孔洞、庭院死角,疯狂涌入临州一城土地,层层堆叠、滚滚汇聚。
城郊荒楼庭院之内,晚风骤然转厉、寒凉刺骨,不复白日温柔清和。檐下草木无风自动、簌簌震颤,阶前落尘微微浮动、暗旋成涡,一股晦涩、沉滞、阴冷的气息,自地底缓缓升腾、悄然弥散。
来了。
计陌立身庭院中央,神色淡然、眸光澄澈,无半分惊惧、无半分慌乱,唯有心底了然、心念笃定。
夜幕初垂,天地阴气动荡的一瞬间,那缕沉寂多日、潜藏地底的细碎残念,终于挣脱阳气压制、突破地气束缚,开始缓缓复苏、徐徐躁动。
起初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细碎微弱、飘忽不定,混在深秋夜风之中,难以分辨、无从捕捉。可随着夜色渐深、阴气愈盛,这缕残念如同枯木逢寒、死灰遇风,开始疯狂吸纳周遭漫天阴浊、吞噬四野幽暗煞气。
一丝丝、一缕缕、一片片的深秋阴气,源源不断涌入残念之中,滋养执念、凝实煞气、壮大灵体。
残念本就是赵家二爷神魂深处最顽固、最不甘、最怨怼的执念本源,深埋阴阳夹缝、久浸幽冥地气,如今得天时阴寒加持、夜色大势助推,瞬间挣脱沉寂、急速膨胀。
短短数息之间,原本微末缥缈的残念,便凝出了淡淡的阴灵光晕,幽灰暗沉、裹挟冷意,在庭院低空缓缓沉浮、轻轻盘旋。
灵体未成、煞气未凝,却已自带丝丝缕缕的怨毒寒意,远超寻常市井零散阴魂、浅层怨灵。
夜风愈发寒凉,庭院周遭的温度骤然骤降,明明是深秋寻常夜晚,却冷得如同深冬寒潭、幽冥秘境。周遭草木尽数凝霜,石阶地面覆上一层薄薄的灰白寒雾,空气凝滞沉重、压抑窒息。
残念依旧在疯长、执念依旧在沸腾、煞气依旧在凝聚。
原本温和释然的亡魂余韵,彻底被无边阴气浸染、被深层怨怼裹挟、被深夜幽暗同化。那一份此前被抚平的不甘、被消解的冤屈、被安抚的执念,尽数逆势反扑、卷土重来、百倍滋生。
人心执念最是可怖,一旦复燃,便会挣脱所有束缚、击碎所有平和、吞噬所有清明。
赵家二爷一生经商逐利、周旋权贵、博弈圈层,半生所求皆是富贵安稳、家族兴盛、前路坦荡。到头来兢兢业业半生,却落得个暗流殒命、含冤而死、身死名危的下场,死后神魂被人暗锁、煞气被人为固化、执念被阴阳裹挟。
生有不甘,死有不甘,轮回亦有不甘。
这份深埋神魂的极致执念,叠加深秋漫天阴浊、深夜幽冥大势、临州地脉阴寒,层层交融、层层叠加、层层壮大,彻底蜕变、彻底异化、彻底失控。
低空悬浮的幽灰灵光,急速暗沉、急速凝实、急速暴涨。
由淡灰转为深灰,由深灰转为墨黑,最后化作一团凝练厚重、暗沉如墨的煞云,盘踞庭院半空、缓缓翻腾、静静蛰伏。
煞云之中,隐隐浮现一道模糊扭曲、轮廓狰狞的人形虚影,不再是此前释然平和的亡魂模样,眉眼狰狞、轮廓扭曲、怨气滔天、煞气刺骨。
虚影周身缠绕厚重黑煞,丝丝缕缕、层层叠叠,如同锁链缠魂、黑风裹体,阴寒刺骨、煞气滔天,裹挟着毁物扰人、侵心乱神的可怖威势。
不再是浅层怨灵、不再是细碎残魂、不再是普通阴祟。
旧灵复现,执念成煞,阴浊叠势,祸局升级。
一尊成型的中等凶煞,彻底现世。
凶煞一成,周遭天地瞬间异变。
庭院之内阴风大作、寒雾翻滚,原本澄澈的夜空瞬间暗沉如墨,星月隐匿、天光尽消。四野风声呜咽、如泣如诉,似亡魂悲啼、似怨魂哀嚎,压抑恐怖的氛围笼罩整座荒楼庭院,让人神魂震颤、心底发寒。
这便是中等凶煞的可怖威势。
相较于市井间随处可见的零散阴魂、浅层煞祟,这类由亡魂执念复燃、得天时地气加持而成的成型凶煞,早已褪去孱弱灵体、褪去温和怨念,具备了实打实的侵体之力、伤人之能、毁物之威。
寻常凡人若是身处此地,无需凶煞主动出手,单单是周遭弥散的阴寒煞气、滔天怨念,便足以冻僵气血、紊乱心神、惊扰神魂,轻则寒邪入体、久病缠身、运势衰败,重则神魂受损、当场晕厥、性命堪忧。
即便是寻常底层术士、粗浅武夫,面对这般成型凶煞,亦会心神惶然、气机紊乱、束手无策,稍有不慎便会被煞气侵体、怨念缠身,落得个修为尽废、神魂受损、沦为傀儡的下场。
半空之中,墨黑煞云翻滚不休,狰狞人形虚影隐隐躁动、缓缓蠕动,散发出浓烈的怨毒、暴戾、疯狂之气。
它残存的灵识早已被执念吞噬、被煞气同化,不复生前神智、不复往日清明,不知善恶、不知因果、不知归途,只剩滔天不甘、无尽怨怼、肆意宣泄的毁灭之念。
它记得生前被人暗害、被暗流算计、被圈层牺牲的痛苦,记得身死魂锁、怨念缠身、不得安息的煎熬。而眼前这个唯一见过它执念、抚平它怨念、洞悉它冤屈的少年,便成了它此刻唯一的宣泄目标、唯一的执念落点。
明明是渡它安息、解它沉沦的恩人,此刻却成了它执念缠身、怨气宣泄的对象。
幽冥执念,从来不讲情理、不分善恶、不辨恩仇。
计陌静静立身庭院中央,孤身对煞、静立迎风,周身衣袂被阴风猎猎吹动,身姿却挺拔如山、纹丝不动。
面对骤然升级的危机、成型现世的中等凶煞,他心底无半分怯意、无半分慌乱,唯有极致的冷静、极致的通透、极致的笃定。
体内周天真气自然流转、圆融不息,刚柔二气层层环绕周身,自发形成一道无形无质的真气屏障。外层刚劲浑厚沉凝、坚不可摧,抵御漫天阴煞侵袭;内层柔气温润绵长、安抚心神,稳固道心清明。
一夜修持的小成底蕴,此刻尽数化作立身底气、应战根本。
他清晰感知着半空凶煞的气机波动、怨念层级、煞气厚度,心底了然分明。
这尊凶煞,根基源自世家暗流的人为阴害,成长依托深秋天地的极阴大势,成型叠加亡魂百年的深重执念,已然远超临州市井寻常阴邪,算得上俗世阴阳乱象之中,极具威胁的中层祸祟。
危机已然骤然升级,远超往日所有值守遇到的细碎祸患。
若是修为未成、尚未小成之前的自己,面对这般成型凶煞,必然步步受制、处处被动,只能依托地势、拼死硬搏、险中求胜,稍有不慎便会阴煞侵体、道心受损、气机耗竭。
可今时不同往日。
国术肉身小成,筋骨气血凝练圆满,可抗阴寒、可承煞力、可立身不乱;气功内息小成,周天真气流转不竭、收发自如,可镇邪、可破煞、可安魂。
他已然拥有了正面抗衡、从容论战、稳妥镇压这尊中等凶煞的绝对底气。
夜风愈发凛冽、煞云愈发厚重、凶煞愈发躁动。
半空之中的狰狞虚影,渐渐稳住扭曲轮廓、凝实灵煞形体,周身黑煞翻滚咆哮,散发出愈发狂暴、愈发暴戾、愈发阴寒的可怖气息,整片庭院的阴阳气场,彻底被凶煞之力掌控、压制、裹挟。
沉寂多日的旧灵彻底复燃,深埋地底的执念彻底爆发,潜藏暗处的隐患彻底显性。
临州深秋的深夜幽暗,终究还是孕育出了一场足以惊扰俗世、祸乱一方的幽冥危机。
计陌眸光沉静、心神归一、道心澄明。
孤身立在漫天阴风、沉沉黑煞、无边幽暗之中,不退不避、不慌不躁、不惧不怯。
新成小成道基,恰逢凶煞现世。
一场属于新晋守道者的孤身论战、一场印证修为的阴阳试炼、一场打磨本心的幽暗对决,已然蓄势待发、迫在眉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