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饼人被拖进偏院，嘴里塞着布条，仍在呜呜挣扎。
书房里，萧仁展开那张"阴山北麓，五千轻骑"的纸条，对着光看了一会。麻纸，松烟墨，字迹歪歪扭扭。
他把纸条搁下，从案下抽出一份蒙恬给他的名册，上面记录了将军府情报网全部外围人员的名录。
"刘三。"手指停在这个名字上。粮商，每隔三日来军营送粮，每次都逗留超过两个时辰。
萧仁合上名册，卖饼人只是传信的。能进营帐、能听一耳朵的人，才是正主。
次日辰时，萧仁换了身粗布衣裳，混在运粮的队伍里出了将军府。刘三的粮车停在辕门外，正跟管事核对数目。
萧仁蹲在不远处啃饼，目光落在刘三手上。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但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一道细痕。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茧子，一个粮商，能长期写字？
刘三核对完，没急着走，跟管事赔笑几句，往营里去了。萧仁把剩下的饼塞进怀里，跟了上去。刘三在营里转了几圈，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递烟叶，最后在辎重营的帐前停下，跟一个老兵聊了半柱香。
萧仁躲在粮垛后面，看不清内容，只看见刘三的手在袍袖里动了动。老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右手却按在了腰间刀柄上。萧仁眯起眼，这刘三就是一个探子。
刘三离开军营时，日头已经偏西。萧仁放远了几十步，看他出了辕门，往城中方向去。
咸阳城外有处茶肆，名唤"松风居"。刘三在门口站了站，左右张望，低头进去。
萧仁在街角等了片刻，也进去了。茶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着。刘三坐在最里面的隔间，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背对着门口。
萧仁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在隔间斜对面坐下，背靠着墙。
"……将军府那边，有了新的动静。"刘三的声音压得低，遮不住那点紧张。
"说。"
"蒙恬把情报网交出去了，交给一个姓萧的年轻人。昨日抓了个人，是将军府门前卖饼的。"
"废物。"那人的声音冷下来，"赵公养你们，不是让你们被人按在泥里的。"
萧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赵公，赵高。
"赵公吩咐的事，小的不敢怠慢。"刘三的声音更低了，"蒙恬每日卯时起，先巡营，再用早饭，辰时进书房……"
"这些废话不必再说。"那人打断他，"赵公要的是他与匈奴往来的实证，你寻到了？"
"这……"刘三迟疑，"蒙恬与匈奴并无往来，小的……"
"没有，就造一些假信息。"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搁在桌上，"这里面有封信，你设法放进蒙恬的书房。三日后的廷议，赵公要看到这封信出现在御史台的案头上。"
萧仁放下茶杯，粗陶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隔间里瞬间安静了。
"谁？"
萧仁右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枚铜钱的边缘。那是沈清商的人情信物，铸着即墨港的暗记。茶肆的帘子突然被掀开。
一个穿青布裙的女子端着托盘进来，笑吟吟地往隔间里送点心："两位客官，本店新出的枣泥酥……"
她的目光与萧仁一碰，极轻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托盘，萧仁看懂了那个眼神。
他手指一弹，铜钱落入女子托盘的阴影里，女子退了出去。隔间里的对话已经停了，刘三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试探："那……赵公在咸阳准备的奏章……"
"那是赵公的事，你也配问？"那人冷笑，"办好你的差事。三日后的廷议，若那封信到不了御史台，你知道后果。"
脚步声响起，那人从隔间出来，三十来岁，瘦高，面白无须，走路的姿势带着宫里的规矩。他扫了一眼茶肆，目光在萧仁身上停了停，没认出来，大步出去了。
萧仁又坐了片刻，等刘三也起身离开，他才放下茶钱，跟了出去。
街上已经起了暮色，刘三没回军营，拐进了一条小巷。萧仁跟到巷口，突然停住。巷子里空空荡荡，刘三的身影不见了。
萧仁快步走进去，巷底是一堵死墙，墙根下有一只翻倒的箩筐，菜蔬撒了一地。他蹲下身，手指触到墙砖上的湿痕，凑到鼻尖闻了闻。
血，有人先他一步动了手。身后传来脚步声。萧仁起身，手按在腰间短刀上，来的是那个青布裙女子。
她手里拎着个包袱，神色凝重："萧公子，刘三被人带走了。我的人追了一半，没追上，对方有备而来。"
"你的人？"
"沈姑娘派我来的，三月前到的北境。"她把包袱递过来，"这是刘三落下的，在茶肆隔间的地板缝里。"
萧仁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卷薄绢，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和地名。
他扫了一眼，猛地攥紧薄绢。蒙恬近半年的行军路线和粮草调度，精确到每日的用度。最后一行，记着三日后辎重营的换防时间和路线。
"刘三背后还有人。"女子低声道，"茶肆里有人给他打掩护。我怀疑……"
巷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响，萧仁猛地将她推到墙后，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肩膀钉入墙砖，箭尾还在颤动。
"走！"
他拽着她的手腕，往巷子另一头跑。墙不高，他托了她一把，两人翻过去，落在另一头的荒院里。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杂乱，不止一人。女子从腰间摸出一枚竹哨，短促地吹了三声。
远处传来回应的鸟鸣，她喘了口气："我的人在西街，能拖住片刻。"
萧仁把薄绢收进怀里，看着她："你叫什么？"
"青雀。"
"青雀。"萧仁重复了一遍，"刘三没了，他们会另找人证。你替我查一个人……"
荒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急促，整齐，是军中的骑队。萧仁止住话头，与青雀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攀上墙头。
墙外，一队骑兵举着火把，正将整条巷子围死。为首的是将军府副尉陈焕，蒙恬的亲卫出身。
陈焕骑在马上，声音洪亮："萧公子，将军有令，请你即刻回府！"
萧仁没动，青雀在他耳边低声道："陈焕昨日进过城，去的是廷尉府的方向。"
萧仁看了她一眼，从墙头跃下，拍了拍身上的灰："陈副尉，将军找我何事？"
陈焕的脸在火光中看不真切："公子回去便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仁身后的墙头，"这位是……"
"路上捡的，迷路了。"萧仁语气很淡，"陈副尉还要查户籍？"
陈焕笑了笑，侧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萧仁迈步向前，经过他身边时，听见他极低的声音："萧公子，将军府里，也有人在等你的消息。你带回来的那条蛇，今日早晨，死在牢里了。"
萧仁脚步一顿，卖饼人死了，刘三失踪，线索断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