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彤没有半分迟疑,深吸一口气,将渗血的右臂尽量护在身前,低头弯腰,率先钻入了那片浓稠的、带着冰冷机械气息的黑暗之中。
孙煜紧随其后,回身将拨开的伪装网和藤蔓尽量恢复原状,隔绝了身后悬崖平台上那越来越近的追捕喧嚣。
洞内并非纯粹的黑暗,空气也不再静止。
那股低沉、持续的“嗡——嗡——”机械轰鸣变得清晰可辨,仿佛来自地底深处某个巨大金属心脏的搏动,震动着岩壁,也震动着他们的胸腔。
脚下不再是天然的岩石,而是铺设着粗糙的、带有防滑纹路的金属格栅地板,踩上去发出极其轻微的“哐啷”声,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
通道异常狭窄,孙煜必须佝偻着背才能勉强前进,肩膀不时擦过冰冷湿滑、凝结着水珠的岩壁。
关彤因为身形相对娇小,行动稍显自如,但她右臂的伤痛在每一次身体与岩壁的轻微触碰中都引发一阵痉挛。
两人只能依靠指尖摸索着两侧的墙壁,在绝对的黑暗和持续的震动中,朝着轰鸣声传来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动。
前行了大约三十米,通道忽然向上倾斜,随即豁然开朗。
孙煜率先感觉到头顶空间的释放,他试探着直起身子,背部没有触碰到岩顶。
一股带着淡淡铁锈和臭氧味的空气取代了之前浓重的土腥气。
视觉也适应了变化——前方通道的顶部,出现了简易的、包裹在透明保护套内的照明管线,每隔数米一盏,发出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浆般的光晕。
这是应急照明。
红光映照下,通道的轮廓清晰起来:宽约两米,两侧是光滑的、喷涂着暗灰色防锈漆的金属墙壁,头顶布设着各类粗细不一的管线和束在一起的黑色电缆,一直延伸向通道深处。
脚下的金属格栅也变成了平整的、铺设着灰色耐磨地胶的地面。
“有光,就有人。”关彤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持续的机械轰鸣掩盖,但孙煜听清了。
她的话音刚落,前方更深处,隐约传来了人声——不是通过扬声器,而是真实的、带着疲惫和抱怨情绪的交谈声,以及略显拖沓的脚步声,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孙煜眼神一凛,迅速扫视两侧。
就在他们斜前方几步远,金属墙壁上向内凹进去一个约一米深、两米宽的矩形空间,里面堆放着一些用防雨布盖住的箱状物体,应该是设备检修或临时存放的凹槽。
“躲进去!”孙煜低喝一声,率先闪身缩入凹槽内侧,紧贴在冰冷的金属墙壁和盖着防雨布的箱体之间。
关彤忍着痛,动作略显僵硬地挤到他身边,两人最大限度地利用阴影和堆叠物的遮挡,将自己融入这片暗红的背景之中。
脚步声和人声迅速接近。
“……昨晚又报废了两个,融合率连百分之十都不到,上头还一个劲地催进度,压力全他妈的压在我们操作组头上。”一个年轻些、带着浓浓倦怠和烦躁的男声说道。
“融合率上不去,加大催化剂量也没用,纯粹是浪费‘素材’。”另一个声音略显年长,语气透着一种见惯不怪的麻木,“听说‘门’那边的波动越来越不稳定了,祭司要求我们必须加快进度,催化剂量翻倍……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再这么搞下去,别说融合体,整个催化舱的稳定性都要出问题。”
“能怎么办?祭司的命令,你敢不听?我只求别在我当班的时候炸了……”
交谈声伴随着脚步声从凹槽前的通道经过。
透过防雨布的缝隙,孙煜能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统一的浅蓝色连体工装制服,没有佩戴任何武器,甚至连身份标识都很模糊,走路的姿态也带着长期在封闭环境中工作的松懈感。
他们手中似乎拿着平板电脑或记录夹板,一边走一边交谈,完全没有察觉到几步之外凹槽里屏息凝神的两个不速之客。
两人渐行渐远,声音被通道的曲折和持续的机械轰鸣吞噬。
凹槽内,孙煜和关彤依旧保持着静止,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黑暗中,两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关彤的脸色在暗红应急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如刀。
无需言语,刚才那短短几句抱怨式的对话,已经透露了关键信息:生物融合实验,“门”的不稳定,祭司的强制命令,催化剂量增加的风险……这一切,与他们之前观测到的银色箱子和白色裹尸布,与那令人不安的“素材损耗率”,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孙煜点了点头,率先从藏身处挪出。
关彤紧跟其后,左手下意识地又按了按右臂,指尖传来的温热粘腻感让她眉头紧蹙,但步伐没有半点迟缓。
他们继续沿着暗红色灯光照亮的通道前行,机械的轰鸣声越来越响,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机油、金属、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冰冷而甜腻的消毒水气味也越来越浓。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带着轻微的弧度,仿佛环绕着某个巨大的核心区域。
终于,他们抵达了通道的尽头。
前方不再是延伸的走廊,而是一面厚重的、带有蜂巢状加强筋的金属墙壁。
墙壁靠近底部的位置,安装着一道长方形的、带有横向百叶窗叶片的通风隔栅。
隔栅的叶片角度微微向下倾斜,既能保证空气流通,又能阻挡从下方直接向上的视线。
但此刻,从百叶窗叶片之间狭窄的缝隙,正透出下方空间远比通道应急照明明亮得多的、冷白色的光芒,以及更清晰、更嘈杂的仪器运行声和人声。
孙煜和关彤无声地靠近,各自找到一个叶片缝隙,屏住呼吸,向下窥视。
下方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地下空间,挑高至少超过十五米,面积堪比一个中型体育馆。
空间的四壁和穹顶都是光滑的、泛着冷光的银白色合金材质,布满了各种管线接口和照明设备。
而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个令人心悸的巨物——一个直径超过五米、高度接近十米的圆柱形透明培养舱。
舱壁厚实,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内部充满了不断缓慢循环流动的、呈现诡异淡绿色的粘稠液体。
液体中,浸泡着一具难以名状的生物组织。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一团不断蠕动、扭曲、试图自我编织又不断解体的活体肉块。
表面时而浮现出粗糙的、带有金属光泽的鳞片状结构,时而伸出数十条长短不一、末端分叉或带有吸盘的苍白触须,这些触须在液体中无意识地伸缩、蜷曲,偶尔猛烈抽搐,击打在透明舱壁上,发出沉闷的“砰”声。
肉块的核心区域,隐约可见类似骨骼的白色凸起,但其排列方式完全违背任何已知的生物解剖结构,扭曲而怪诞。
巨大的培养舱周围,如同巨兽的血管和神经般,连接着数十根粗细不一的管线,有些是透明的,能看到内部不同颜色的液体在泵送;有些是包裹着黑色绝缘层的电缆束。
这些管线如同树根般扎入下方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的控制台和仪表集群。
五六名穿着白色或浅蓝色制服、戴着防护口罩和手套的技术人员,正在控制台前忙碌着,敲击键盘,调节旋钮,记录数据,彼此间用简短的专业术语交流,声音被下方空间的回音效果放大,带着一种冰冷的专注。
最引人注目的是侧方一整面墙壁大小的电子屏幕。
屏幕上分割成数十个窗口,实时跳动着瀑布般的数据流、波形图、三维结构模拟。
其中一个窗口被特意放大并标红,里面一行加粗的字符正在不断闪烁,如同垂死心脏的最后搏动:
【灵能共鸣频率偏移阈值:警告】
关彤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控制台上几台特定的设备——那有着独特弧形面板和多重冗余指示灯的灵能干涉场发生器,那带有749局内部编码格式的频谱分析仪外壳,还有那台她只在最高保密级别的培训资料中见过图片的“深渊回响”阻尼器原型机……
“这不可能……”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微却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这些设备……部分型号属于局里‘蜂巢’级管制,理论验证阶段都未完成……更别说同时集成运作……这个设施的规模和装备水平,绝不是普通民间组织……甚至不是一般国家级项目能达到的。”
她的呼吸因为震惊和伤口的疼痛而略显急促,但眼神却死死锁住下方那不断扭曲的融合体,以及屏幕上刺眼的警告。
现实的残酷与情报的碎片在此刻猛烈碰撞——这不是简单的非法生物实验,这是触及了某种极其危险、连749局都严密防范的禁忌领域。
就在这时,下方控制台前,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头发花白的技术人员猛地站起身,对着通讯器喊道:“祭司!‘核心’的灵频偏移突破安全阈值!催化剂量已达到极限!强行维持可能引发‘容器’崩溃!”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经过处理、分不清男女、带着奇异电子谐振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在偌大的空间中冰冷地响起,盖过了所有仪器噪音:
“继续注入催化剂。启动‘共鸣放大器’,尝试强行锁定频率。”
“可是——”
“执行命令。我们需要‘钥匙’,必须在‘门’完全失控前完成。”
控制台前的技术人员们脸上闪过挣扎和恐惧,但无人再敢反驳。
有人开始快速操作,屏幕上数据流滚动的速度骤然加快。
关彤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起,她看向孙煜,用眼神示意必须立刻撤离——这里的情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潜入窥探的预期,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核心。
孙煜同样意识到了极度的危险。
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在淡绿色液体中疯狂扭动、仿佛随时会撑破透明舱壁的不可名状之物,以及屏幕上越来越急促的红色警告,缓缓从通风隔栅前缩回了身体。
黑暗中,他与关彤的目光再次交汇,无需言语,撤退的共识已然达成。
关彤用气音吐出两个字,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原路,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