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仙镇外金龙桥,青石板浸润岁月的色泽,桥下涧水潺潺,载着山风穿桥而过。李玄与悟明并肩徐行,肩上背着一只青竹篓,竹篾泛着淡淡竹霜,虽满头大汗,粗布短打被汗浸得发深,却步幅稳当,尚有余力。身后跟着的罗觉远,背一个如山般沉甸甸的青布大包裹,哀嚎不断。
“小玄子师父,歇、歇一歇!再走下去,咱这把骨头就得散架!”罗觉远扶着腰,弯着身子,气喘如牛。
李玄脚步未停,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的责备:“你既已是知微境的修士,怎的反倒不如我二人?”
“师父!您二位背的是空竹篓,轻得能飘起来,我这背的可是观里一半的家当啊!”罗觉远哭丧着脸,语气里满是委屈,伸手拍了拍背上的包裹,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锅碗瓢盆、符箓纸墨,还有那几罐陈年的灵茶,哪一样不是沉得压肩?”
这一路下山,李玄也曾与罗觉远闲谈,一一印证了柳含烟先前所言,分毫不差。只是谈及罗觉远在江湖上的名头,便颇有说辞,唾沫横飞,说得天花乱坠——或是隐世的大仙,能呼风唤雨、逆改乾坤;或是风流侠客,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惹得无数闺阁女子倾心;总之什么好便说什么,李玄听着,脸上无甚波澜,心中只暗道:只要不殃及池鱼,一切都好说。
“此番下山,便是为了多置些生活用品。你且想想,洞天福地不久便要开启,届时道观之中必定人满为患,咱收了人家的香油钱,便该尽到本分,服务周到些。毕竟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修仙人士,各有根基,哪一个都不是好得罪的。你便再辛苦片刻,前头便是罗仙镇了。”李玄转过身,对着罗觉远招了招手,示意罗觉远继续往前走。
悟明放缓脚步,凑到李玄身侧,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身后的罗觉远听见,语气里带着几分疑虑:“师兄,你说此番来了这许多修士,单凭罗半仙,他能镇得住场面吗?”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罗觉远不知怎的,竟一下来了力气,小碎步跑到悟明身前,眯着眼睛,目光紧紧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小悟明,你小子,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悟明吓得连忙摆手,脸上堆起憨厚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俺可不敢!有你堂堂罗半仙在,便是大罗半仙来了,也得夹着尾巴做人,可不是吗?”
罗觉远先是得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又猛地摇了摇头,笑骂道:“臭小子,你这是变着法子骂我呢?当我听不出来?”
“不得对小师叔无礼!”李玄眉头微蹙,抬脚轻轻踹在罗觉远的屁股上,语气严肃,带着几分斥责。这一脚力道不重,却也不轻,罗觉远吃痛,猛地跳了两下,低着头,眼角却偷偷瞟向一旁偷笑的悟明,冷哼一声,随即又换上嬉皮笑脸的模样,“师父,弟子错了错了,咱这不是和小师叔开玩笑呢嘛,纯粹是玩笑!”
李玄懒得再与这撑不开打不烂的混不吝纠缠,收回目光,径直向着罗仙镇中走去,青竹篓在肩上轻轻晃动。悟明连忙跟上,走之前还不忘对着罗觉远做了个鬼脸,惹得罗觉远又要跳脚,却被李玄一个眼神制止。
三人一前一后,身影错落,不过盏茶光景,便踏入了长安街。这街乃是方寸山下最繁华的地界,即便此时日头渐盛,依旧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空气中混着糕点的甜香、药材的清苦,还有几分淡淡的灵气。
刚入长安街,便听得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清脆而厚重,撞在青石板上,嗡嗡作响。街旁一棵老梧桐树,需得两人伸手相抱,枝繁叶茂,浓荫蔽日,树下便是一家打铁铺。
铺门口火光冲天,映得半边街面都泛着赤红,大锤敲打铁器的“哐当”声,跟风箱鼓荡的“呼呼”声此起彼伏,节奏铿锵,透着一股悍然的力道。铺中几名大汉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汗珠,顺着肌肉的沟壑缓缓流淌,周身被火光映得通红,如同披了一层赤霞。
一名虬髯大汉,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手中拎着一柄漆黑如墨的大铁锤,锤头泛着冷冽的寒光,见了李玄两人,眼中一亮,拎着铁锤便大步走了过来。一道刀疤自眉心斜斜划过眼睑,直抵嘴角,平添了几分凶戾之气,走起来地面似是都微微震动。
李玄目光落在那柄漆黑的大锤上,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慌乱,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指尖微微绷紧,暗自运转体内微薄的气机——莫非这大汉与前世的“李玄”有旧怨?或是我无意间得罪了他?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那虬髯大汉已然走到近前,右手抡起大锤,稳稳扛在肩上,脸上的凶戾瞬间褪去,换上一副爽朗的笑容,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小玄子!好长时间没见你下山了,莫不是又躲在山上勾引哪家的黄花大闺女,舍不得出来了?”
李玄一时语塞,脸上泛起几分窘迫,连忙凑到悟明身侧,压低声音问道:“这大叔是谁?我……记不太清了。”
悟明也压低声音,轻声回应:“师兄,这是欧景尧欧大叔,乃是这打铁铺的掌柜,以前经常上山找你喝酒,与你称兄道弟,关系极好。”
李玄心中一凛,连忙敛衽抱拳:“景尧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欧景尧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怎么?一段时间不见,你这小子倒是变得文绉绉的了?往日里你可不是这般模样。”说罢,左手抬起,一把拍在李玄的肩膀上。
他常年打铁,手上力道极大,随意一拍,也带着几分刚猛的劲气。李玄只觉肩膀一阵酸痛,骨头都似要被拍裂一般,却强忍着疼痛,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缓缓说道:“前些日子生了一场大病,许多旧事都记不太清了,景尧兄莫要见怪。”(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